翌日清晨,林千雪刚推开房门,便见苏清浅已站在院中老桂树下。素衣少女转过身,晨光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
“林姑娘,今日可否陪我去武者协会?”她声音平静,“伤势已无大碍,我想先去登记报名。”
林千雪眨了眨眼,点头应下。也好,她正想亲眼看看这“仙武大赛”的报名点,究竟是何光景。
林千雪和苏清浅两人,穿行在清晨渐次苏醒的街巷。
越往城西,行人中劲装佩刃的武者比例便越高,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不多时,一座气势颇为恢弘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武者协会的门面极阔,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洞开,门楣高悬鎏金匾额。
门前矗立着两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的狰兽石像,目光森然,煞气扑面,仿佛在无声宣告此地的规则。
门洞幽深,宛如小型城门。
踏入大门,喧嚣声浪混合着汗味、尘土与隐约的铁锈血腥气扑面而来,让林千雪瞬间有种掉进沸腾蘑菇汤的错觉。
眼前是一个开阔的露天广场(擂台区),呼喝与金铁交击声不绝,灵力碰撞的波动让她头皮发紧。
她目不斜视,紧跟苏清浅,快速穿过这片令人不安的区域,进入更为嘈杂的主厅(任务大厅)。
大厅一侧整面墙被巨大的滚动光幕占据,密密麻麻的任务信息看得林千雪眼花缭乱。
光幕下,石制柜台前排着队,另一侧则有武者聚众商议或交易,人声鼎沸。
林千雪觉得空气都有些不够用,她不自觉地往苏清浅身边靠了靠。
苏清浅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个标识着“身份/令牌办理”的柜台。
柜台后的执事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苏清浅,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眼神乱飘的林千雪,
“来参赛的?”
“对。”
他公事公办地递来一块玉简和一枚巴掌大小、质地似木非木的深褐色令牌。
“姓名,来历,修为层次。玉简录入基本信息,令牌绑定气息,此后任务积分记录其上。遗失需立即报备,补办费用十枚下品灵石。”
苏清浅平静地接过,指尖在玉简上轻触,留下信息,又将一丝极淡的灵气注入令牌。
令牌表面微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零”字,旋即隐去。
“多谢。”她收起令牌,对林千雪示意可以离开了。
林千雪如蒙大赦,赶紧跟着苏清浅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厅,直到重新站在街上,被阳光和相对清新的空气包围,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一起朝着桂花巷的院子走去,林千雪回想起刚才大厅里那些急切的面孔和滚动的任务,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苏姑娘,那个积分令牌……”她眼睛转了转,语气里带上了点生意人的敏锐,
“是不是只要最后积分够数就行,协会其实不管任务具体是谁完成的?”
苏清浅略一思索,点头:“看其运作方式,确是如此。武者协会借此大赛,实则是想借力清理积压或棘手任务,提振地方。”
“至于过程,他们只认结果与积分。往日处理此类事务,尚有灵石酬劳,如今大赛期间,许多任务只计积分。”
“那就是了!”林千雪一击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代打’、‘代练’,甚至‘积分买卖’……肯定少不了吧?有些人急着要积分入围,自己又没把握或者没时间去做某些任务……”
“必然。”苏清浅肯定道,
“规则之下,自有空子。只要不明面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协会对此,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千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说起来,这大赛又是仙武宗,又是武者协会的,到底谁说了算?”
苏清浅耐心解释:“仙武宗与武者协会是不同组织。此届大赛,据说分为五阶段。”
“前三阶段,如瑞平城这般,属地区选拔,皆由各地武者协会承办,规则也由其制定。只有进入最后两个阶段,才是仙武宗亲自组织的九州总决赛。而欲入后两阶段……”
她顿了顿,声音微不可查地低了一丝,“至少需有筑基期的实力为门槛。”
林千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低落,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她本能地想要驱散这种气氛。
“筑基啊……听着就好厉害。”她故作轻松地接话,然后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苏姑娘,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呢?听起来就很辛苦,又危险。”
苏清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道,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遥远。
“想要变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单纯地想变强。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目标了。”
她顿了顿,像是对林千雪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若不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我……有时会不知自己为何在此,该往何处。修行如同攀爬绝壁,稍有停滞或茫然,便会坠入虚无。”
林千雪看着她清冷的侧影,忽然觉得这看起来总是平静坚定的少女,内心或许压着很重的东西。
她不太懂那种高远的追求和深刻的迷茫,但那种“找不到方向”的感觉,她似乎……有点能体会?
就像她刚变成蘑菇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每天就是晒晒太阳吸吸露水。
她挠了挠脸颊,搜刮着肚子里有限的墨水,试图组织语言:“目标什么的……继续找嘛。我觉得吧,人就像……嗯,就像一颗种子。”
苏清浅闻言,略微偏头看向她。
林千雪受到鼓励,比划着继续说下去:
“先发芽,再长大,然后开花,最后结果。每个阶段遇到的环境都不一样,需要的东西也不一样。小时候需要破土的力量,长大了需要阳光雨露,开花时要吸引蜜蜂蝴蝶,结果时要积累养分……”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新的环境,新的‘需要’,新的‘想要’。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就去做。”
“你现在受了伤,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养伤。你想要参加大赛变强,那么等伤好了,就一步步去实现。”
“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好,想要的东西,在路上慢慢找就是了。活在当下,做好眼前,大概……就不会那么迷茫了吧?”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番话可能太“蘑菇”了,没什么深度。
然而,苏清浅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千雪脸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惊愕、恍然、触动。
林千雪那番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种子论”,像一道简单却耀眼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某些习以为常却沉闷的思维角落。
“活在……当下……”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前所未有的分量。
林千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打个哈哈说自己瞎说的别在意,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非常流畅地说了一大段话,而且是在试图安慰和理解别人!
没有卡壳,没有乱用垃圾话掩饰,甚至好像……还起到了一点作用?
一股成就感涌了上来。
她眼睛微微发亮,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我好像……克服了社交困难?
就在这时,苏清浅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千雪的手。她的掌心有些凉,但力度温和而坚定。
林千雪瞬间僵住,还没从刚才那点小小的自我振奋里回过神来,就跌入了新的不知所措。
苏清浅抬起头,与林千雪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清冷的眸子里仿佛落入了星光,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纯粹而明亮,仿佛即将去践行某个至关重要的誓言。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太……有穿透力了。
“林姑娘,”苏清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
林千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在嗡嗡作响。手被握着的地方像是过了电,酥麻一路窜到头顶。
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社交自信”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
她想抽回手,想移开视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身体却像被那目光钉住了,动弹不得。
“我……我……”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词汇都被那认真的目光击得粉碎。
高攻零防,再次被一击破防,溃不成军。
苏清浅看着她瞬间熟透的模样,露出了笑容。
她终于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的举动耗费了她不小的勇气,耳根也后知后觉地染上了一点薄红。
“我们……走吧。”她率先转过身,继续朝百草堂的方向走去,只是步伐似乎比平时稍快了一点。
林千雪呆立原地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跟上,一路上都低着头,恨不得把发烫的脸埋进衣领里,再也不敢看苏清浅一眼。
刚才那点“克服社交困难”的兴奋,早已被更汹涌的羞窘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