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者协会出来，林千雪脸上热度未消，一路低着头，几乎要同手同脚地跟着苏清浅往回走。苏清浅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步履比平时稍快，耳根那抹淡红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两人穿过主街的喧嚣，拐入通往桂花巷相对僻静的侧街。午后阳光斜照，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行人渐稀。
林千雪正心神不宁地回味着手心残留的触感，身后忽然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与她们步调不一致的动静。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侧耳。
窸窸窣窣。
像是有人踩到了路边堆积的落叶，又迅速收住。
苏清浅几乎同时停下，她没回头，只是眼帘微垂，右手几不可察地拂过腰侧。
林千雪学着她的样子，没立刻回头，只是借着街边一处卖铜镜摊子模糊的反光，用眼角余光向后飞快地瞥了一眼。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个不小包袱的瘦削身影，
在她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嗖”地一下缩到了巷口一处老树后，动作快得有点滑稽，但那棵树根本遮不住全身，那人却缩着肩膀，僵硬地贴着，自以为藏得很好。
林千雪：“……”
苏清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跟了一小段了，气息虚浮，不似有修为。”
言下之意，威胁不大，但古怪。
“抢劫？不像。”林千雪小声嘀咕，心里那点紧张被荒谬取代。光天化日，在离主街不远的巷口，这么笨拙的跟踪……图什么？
难道是自己刚从武者协会出来，被人盯上，以为是得了什么任务报酬的参赛者？
她悄悄从仙舟里拿出几个“爆炸菇”，顾名思义作用是爆炸，这玩意原本是林千雪想做跳跳糖，但是后面发现威力太大了都能当炸药了，于是当武器使。
压低声音对苏清浅说：“苏姑娘，你伤没好，站我侧后方。”
苏清浅看她一眼，没反驳，只是不着痕迹地调整了站位，既能护住林千雪侧翼，又不妨碍她动作。
林千雪定了定神，决定主动点破。
她拉着苏清浅，故意在一处卖竹编的小摊前停下，装作挑选物件，然后趁摊主转身取货的功夫，猛地拉着苏清浅闪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迅速躲在一摞堆高的空箩筐后。
脚步声果然急促地跟了上来，到了巷口，明显犹豫了，似乎在疑惑目标怎么突然消失。
随后，那脚步声变得迟疑，一点点挪进岔巷。
就在那青衫身影探头探脑、几乎蹭到箩筐边时，林千雪拉着苏清浅从筐后猛地跨了出来！
“别动！”林千雪举起爆炸菇，声音努力绷出气势，
“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干什么？不说清楚……小心我跟你爆了！”
“唔！”那跟踪者吓得一个激灵，踉跄后退半步，却下意识将怀中一块看着像罗盘的器物紧紧护住，另一只手慌忙摆着，
“两、两位姑娘切莫误会！在下慕容霜，绝非歹人！”
小巷子里昏暗的日光下，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风尘与倦色的脸，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她最初的慌乱过后，竟迅速挺直了背，下巴微抬，脸上努力浮现出镇定的神色，只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两人。
“在下……在下是循卦象指引而来！”
她将手中那块边缘磨损的暗色罗盘略向前一递，指尖在上面几点黯淡的纹路上划过，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玄奥，但语速太快，显得有些心虚，
“《易》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吾之‘司南珏’亦有感应。今日午时璇玑位动，隐光指此方，紫气微缠于巷陌之间，正应‘遇贵得济’之象。”
“而二位姑娘……步履生风，神光内蕴，行止间隐有清灵之气勃发，正与卦象暗合！此乃机缘牵引，绝非有意尾随！”
林千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一通半文不白、神神叨叨的表演。
苏清浅则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块罗盘上，又扫过慕容霜洗得发白、沾着草屑的袖口，以及她明显因饥饿而缺乏血色的嘴唇。
“卦象指引？”林千雪下意识地接了话，目光却飘向旁边的墙头，社恐本能让她不想直视陌生人，“那……那你自己慢慢循着卦象走吧，别跟着我们。”
她拉了拉苏清浅的袖子，示意赶紧走。
“等、等等！我是柳楼主派来的。我有凭证！”
慕容霜连忙从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包袱里一阵摸索，小心地避开罗盘，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卷。
她手指有些发抖，但还算利落地解开系着的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素笺被递了过来。
林千雪迟疑了一下，放下爆炸菇，接过。
内容很简单，与柳红袖昨日所言一致：
有一人（未署名）会前来寻林千雪，助她留意城中动静，此人报酬由百花楼另行结算，初期联络与基本安排可由林千雪酌情协助。
落款是柳红袖，日期正是昨日。
合同的真实性看来没问题。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饿得脸色发白、跟踪技术蹩脚、说话神神叨叨的慕容霜，林千雪实在很难把她和“情报帮手”联系起来。
“柳楼主就派了你来？”林千雪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怀疑。
慕容霜脸一红，随即又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努力维持着那点飘忽的“高人”风范：
“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在下于星象卜算、奇门杂学略有涉猎，最擅……呃，最擅从寻常市井动静中，推演因果，窥见端倪。柳楼主慧眼识珠，正是看中在下这份……这份独特的本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句“独特的本事”几乎含在嘴里，眼神又开始飘忽。
苏清浅看向林千雪，微微点头。
柳红袖行事难以常理揣度，派来这么个人，虽看似离谱，但既然有凭证，或许真有其用意，至少暂时可以接下。
慕容霜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让她瞬间又臊得满脸通红，刚刚那点强撑的气势荡然无存。
“抱歉啊二位，在下已经一天没吃过饭。盘缠花完了，客栈也住不起。”她小声补充，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林千雪扶额。柳红袖这到底是派来个帮手，还是甩来个包袱？
“走吧，”她无奈道，转身往桂花巷方向走去，
“先跟我们回去。住处……我得问问赵圆圆同不同意让你暂时落脚。”
慕容霜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把罗盘宝贝似的收好，拎起包袱，小跑两步跟上林千雪和苏清浅，嘴里不忘念叨：
“多谢两位姑娘！林姑娘苏姑娘大恩大德，在下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林姑娘，以报收留之恩！卦象果然灵验，真乃‘遇贵得济’……”
……
三人回到桂花巷的小院。
一进门，慕容霜的目光就直勾勾地锁定了堂屋方向，鼻翼微动，显然闻到了残留的食物香气，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匆匆说了句“抱歉，实在饿得慌”便快步朝厨房的位置摸去。
林千雪正想跟苏清浅说什么，却见苏清浅已径直走到院中那株老桂树下。
她俯身，从墙角堆放杂物的角落，捡起一根前几日捡来的、约三尺来长的断竹。
竹身青翠未完全褪去，断口处略显毛糙。
苏清浅拈了拈竹枝的分量，手腕轻轻一抖，破空声细微却清晰。
她旋即摆开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虚空，周身那股恬淡的气息为之一变，隐隐透出剑锋出鞘前的凝练。
林千雪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对“修仙”、“修炼”一直抱有极大的好奇——
毕竟，哪个穿越到这种世界的人，没做过飞天遁地、长生逍遥的梦呢？
尽管自己的“道”似乎歪到了种蘑菇上，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正统修仙之路的兴趣。
她蹭到苏清浅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羞窘被好奇心暂时压了下去：
“苏姑娘，你这是要开始修炼了？为大赛做准备？练的是什么呀？”
苏清浅并未停下手中竹枝缓慢而稳定的轨迹，那是某种基础剑招的起势。
她分心回答，声音平稳：“只是活动筋骨，适应伤势恢复后的身体，同时温养灵力。大赛在即，需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灵力……就是修仙的力量对吧？”林千雪蹲在一旁，托着腮，
“苏姑娘，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修仙……到底是怎么个修法？我听说有什么练气、筑基的？”
苏清浅手腕微转，竹枝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带起微弱的气流。
她一边进行着这看似简单却极考究控制力的动作，一边解答：
“据我所知，常见的修行境界，确分为练气、筑基、结丹等。细节或许因功法门派有异，但大略如此。”
她顿了顿，竹枝由缓渐快，开始演练一套更连贯的基础招式，气息依旧平稳：
“练气期，可细分为九层。此阶段核心，在于凝聚‘道台’。”
“道台？”
“嗯。可理解为修行之基，灵力之根。”苏清浅解释，手中竹枝“嗖”地刺出，又轻巧收回，
“整个练气期，本质上便是不断吸纳炼化天地灵气，冲刷己身，去芜存菁，将灵气逐步凝聚、塑形，最终构筑成一座完整、稳固的‘道台’。道台成，便可尝试冲击筑基之境。”
“也因道台不稳固，练气期不能滥用灵气，否则会影响到道台的塑形。”
“至于修炼方式，顾名思义，‘练气’离不开‘练’。除了按心法吐纳积累，更需通过种种实际运用。”
“如练习招式、切磋对战、炼制器物、绘制符箓，乃至日常行走坐卧间的灵气调控——来加深对灵气的理解和掌控。”
“掌控越精微，运用越纯熟，对塑造道台越有益。纸上谈兵，终究难筑高台。”
林千雪听得入神，不禁追问：“那练气期的具体法门呢？是不是特别高深，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苏清浅微微摇头，一套基础剑招恰好收势，竹枝斜指地面，气息悠长：
“具体知识，其实不少。城中书局，往往便有《练气通解》、《基础引气诀》之类刊印售卖，所费不过些许银钱。真正难的，并非知识本身。”
她望向林千雪，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天光：
“难的是‘灵根’，是那份感应、引纳、炼化天地灵气的天赋。”
“若无灵根，即便典籍在手，口诀倒背如流，终其一生，恐怕也难真正迈入练气一层的门槛。此乃天堑，非人力可强求。”
林千雪想起自己之前对着引气口诀毫无感应的经历，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了，莫名有点怅然。
但又很快释然，反正她现在有蘑菇和仙舟，路子虽然野，好歹也算有点本事。
“哦……”她点点头，旋即又想到什么，好奇地看向苏清浅，“那苏姑娘，你现在……是练气几层呀？”
“炼气八层。”
林千雪眨了眨眼，她穿越至今根本没遇上过几个修士，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反正，很厉害就是了。能孤身远行、受伤了还能这么快稳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哦……”她点点头，正想换个话题，问问伤腿这样站着练要不要紧——
一阵被努力压抑的吞咽声和呛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慕容霜正从堂屋门边蹭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冷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脸憋得有点红，显然吃得太急噎住了。
她捶了两下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长长出了口气，眼角都呛出点泪花。
“缓、缓过来了……”她嘟囔着，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看向林千雪，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我很靠谱”的表情，尽管嘴角还沾着点可疑的馅料碎屑。
“林姑娘！”她快步凑近，语气努力显得干练，
“既然初步安顿好了，咱们这差事也该动起来了。柳楼主交代的事，耽误不得。”
林千雪看着她这前后反差，心里那点关于境界的飘忽念头彻底没了影。
眼前这位，才是她现在要面对的现实。
“动起来？去哪儿？做什么？”林千雪问。
慕容霜把剩下那小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目光朝院外瞟了瞟，压低声音：
“自然是先去探探路。城里西边有个地方，三教九流混得熟，消息传得快。咱们初来乍到，总得先去认认门，听听风声。依我看，就从那儿开始。”
她没点名具体是哪儿，但眼神里那点故作的神秘底下，隐约有点别的东西。
苏清浅仍拿着那截竹枝，静静站着，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慕容霜脸上扫过。
林千雪看看慕容霜，又看看显然已重新专注于调息的苏清浅，认命地吐了口气。
蘑菇得种，仙舟得养，柳红袖的“利息”得付，这莫名其妙的情报活也得干。
“行吧，”她说，“你带路。别又像刚才那样鬼鬼祟祟就行。”
慕容霜立刻辩解，随即又笑起来，“林姑娘放心，这次咱们走着去。”
慕容霜毫不见外地牵上林千雪的小手，走出了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