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百草堂通往前堂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犹疑和好奇,正是慕容霜。
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写好的情报汇总,大概是久等林千雪不回,这才寻了过来。
然而,眼前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傻眼,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原本整齐的前院此刻如同遭了灾:
晾晒的药材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泥土和奇怪的黏胶;竹架东倒西歪,陶罐瓦砾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焦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菌类气息。
而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院子中央,一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的红衣刀客,正挥刀斩碎最后一点障碍,刀锋直指满面惊惶的赵圆圆和林千雪!
“妈呀!”慕容霜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纸卷扔出去。她只是想来找人交个报告,顺便蹭顿饭,怎么会撞上这种要命的场面?!
她这一声下意识的惊呼,虽然不大,但在紧张的死寂中却格外清晰。
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红衣人动作微微一顿,猩红的眼角余光扫向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多了一个目击者,还是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就这电光石火间的分神!
赵圆圆和林千雪岂会放过这求生的瞬间?
赵圆圆用尽全力,将手中最后一个沉甸甸的铜药杵砸向红衣人的脑袋。
林千雪则几乎在同一时间,将一直捏在掌心、最后两枚“爆炸菇”中的一枚,狠狠砸向红衣人持刀手腕附近的空中!
“轰!”
爆炸的气浪让铜药杵的撞击飞速撞击,直愣愣地撞在红衣人的眼睛上,虽然依旧未能重创,却成功让他重心一晃,刀势偏了寸许,刺进了身后的土墙,碎石飞溅!
“快进来!”赵圆圆冲着吓呆的慕容霜嘶声大喊。
然而,门口的慕容霜在最初的惊吓过后,脸上那惯常的随性与怯懦竟迅速褪去。
她非但没有慌乱地冲进来或逃跑,反而站定了脚步,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稳稳地托起了挂在腰间的罗盘,微微仰头,双目半阖,口中开始诵读: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护!”
随着她的诵读,那看似普通的罗盘上,那些黯淡的纹路竟逐一亮起微不可察的毫光,并非璀璨,却异常稳定。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股微弱却精纯、中正平和的灵力,自慕容霜身上散发开来。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陷!”
她踏前一步,步伐方位暗合某种步法,手中罗盘微微调整方向。
院中之前被“坚韧地衣孢子弹”爆开、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墨绿色菌丝,以及散落各处的药材粉尘,仿佛受到了无形而精准的拨动,聚在红衣人脚下。
正准备拔出墙中刀、彻底爆发的红衣人,骤然感到周身空气一沉,脚下地面传来的反馈变得怪异,仿佛踏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潭,让他灵力运转和身体发力都出现了细微的不畅。
“什么邪门歪道?!”红衣人又惊又怒,猛地看向门口那个捧着罗盘、念念有词的慕容霜。
他虽不懂阵法奇门,却能感觉到是这女子在搞鬼。
他当机立断,放弃拔墙上的刀,反手从腰间又抽出一柄较短的匕首,身形强行扭转,猛地朝慕容霜扑去!
慕容霜诵读不停,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维持这种牵引对她消耗不小。
见红衣人扑来,她脚步连错,身形向后飘退,手中罗盘始终对准红衣人,口中经文转为: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含万物而化光……滞!”
随着“化光”二字出口,她指尖在罗盘某处纹路一点。
院中的药材粉尘以及部分湿润的菌丝残骸,受她灵力与言灵一激,竟骤然腾起一片灰蒙蒙、沉甸甸的尘雾,弥漫在她与红衣人之间,极大地遮蔽了视线。
红衣人冲入尘雾,只觉眼前昏黄,口鼻间尽是土腥药味,速度再降,匕首刺出的轨迹也因视线受阻和气息干扰而失了准头。
慕容霜趁机退到院中一个相对开阔、杂物较少的位置,额角见汗,呼吸急促,但眼神亮得惊人。
“赵姑娘!林姑娘!攻击他的下盘和侧翼!他气息被我暂时搅乱了!”
慕容霜急声喊道,同时手中罗盘再转,指向红衣人脚下某处,试图进一步加剧那里的“陷”与“滞”。
赵圆圆和林千雪虽震惊于慕容霜的突然爆发,但生死关头反应不慢。
林千雪将最后那枚“爆炸菇”和几颗坚硬的“石皮菇”种子,朝着红衣人因视线受阻而露出的侧后方空隙奋力掷去!
赵圆圆抓起手边一切重物,专砸红衣人膝盖脚踝。
但随着时间推移,慕容霜脸色煞白、灵力耗尽。
就在红衣人周身血煞鼓荡欲要强行破开干扰场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后堂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被从内缓缓推开了。
苏清浅一步踏出,身影出现在门廊下的阴影中。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肩头简单包扎的布条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右手,正握着那柄“影血刀”。
原本暗红狰狞的刀身,此刻颜色似乎深沉了一些,那些仿佛干涸血迹的纹路依然在,却不再给人肆意张扬的凶戾感,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危险却受控。
刀身之上,甚至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与她自身清冽灵力交融的微光,人与刀之间,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和谐,再无半分排斥。
红衣人周身爆发的血煞之气猛然一滞!
他破开最后一点尘雾阻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苏清浅,更确切地说,盯住了她手中那柄焕然一新的“影血刀”。
他眼中沸腾的杀意和狂躁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瞳孔骤然收缩,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赵圆圆、林千雪和力竭的慕容霜也立刻趁机聚拢到苏清浅身边,虽然不明所以,但都警惕万分地盯着红衣人,准备应对他接下来的疯狂攻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红衣人盯着苏清浅和刀看了足足三息,脸上狂怒的神色竟慢慢平复,最后,竟收起武器,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苏清浅行了一个颇为郑重的江湖礼。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暴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肃然:
“血刃第六席,‘赤爪’,恭贺新刃主诞生。自今日起,阁下便是我‘血刃’一员。”
???
小院一片死寂。
赵圆圆瞪大眼睛,林千雪一脸茫然,慕容霜也忘了继续念经。
就连苏清浅,沉静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什么意思?”苏清浅握紧刀柄,声音微冷,“我与你们,并无瓜葛。”
自称“赤爪”的红衣人放下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和惊疑不定的几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看来新刃主确实一无所知。无妨,规矩如此,我有义务告知。”
他指了指苏清浅手中的“影血刀”,
“‘血刃’,并非寻常的宗门、帮派。它更像一个‘平台’,或者说,一个只认可‘资格’的松散联盟。联盟之内有七席,对应七把传承之刃。”
“这七把刀,便是‘血刃’的核心。它们以独特法门锻造,需饮血蓄煞方能成长,却也反噬其主。历代刃主,皆是在杀戮与煞气中争夺、继承。”
“组织的唯一铁律,便是‘认刀不认人’。谁能成功炼化其中一把刀,抹去前任印记,令其认主,谁便自动获得对应的席次与资格。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仙是魔,是善是恶,来自何方。刀认你,组织便认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既已成功炼化‘影血’,无论是之前的刃主,还是更早的便已成为过去。你便是新的‘影血’刃主,血刃第七席。组织会承认你的身份。”
“所以,”苏清浅立刻抓住了关键,眸光锐利,“你之前追杀至此,并非单纯为了夺回这把刀,或复仇?”
赤爪坦然道:“我的任务是查清情况,若前任已死,则回收‘影血刀’,阻拦者杀。这是惯例。”
信息量太大,小院中几人一时都消化不了。
一个只看刀、不认人的诡异组织?炼化了凶刀,就成了他们的一员?之前的生死相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作罢”了?
“若我不愿加入呢?”苏清浅抬头,直视赤爪。
赤爪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但还是回答道:
“规矩是‘刀认主即入席’。除非你主动彻底毁去此刀,或将其转让给下一个能炼化它的人,否则,组织会默认你的席位,并享有相应的便利与约束。”
“当然,组织很松散,平时并无强制任务,大多时候各凭意愿接取‘契约’。但某些核心事务和集会,刃主需到场。”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院落和惊魂未定的几人,最后对苏清浅道:
“今日之事已了。‘影血’归位,我会将消息传回。新刃主可持刀前往任何有‘血痕印记’之处,验证身份,获取更多信息。另外……”
他目光扫过苏清浅肩头的伤,“煞气反噬之伤,既已炼化此刀,刃主当能自行引导化解了。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甚至没再看赵圆圆等人一眼,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翻过墙头,消失在渐深的暮色中,留下院内四人面面相觑。
苏清浅握着微温的刀,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与麻烦,久久沉默。
慕容霜第一个弱弱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个……苏姑娘,你现在……算是黑道大姐头了?”
林千雪&赵圆圆:“……”
赵圆圆、林千雪和慕容霜都看向苏清浅,等待她的反应。
然而,苏清浅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握着刀,沉默不语。
下一秒,赵圆圆和林千雪同时察觉到了不对。
苏清浅的脸色并非炼化成功后的从容,反而比刚才更加苍白。
她握着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周身原本清冽平稳的气息,正变得紊乱起来,暗红、不祥的血煞之气,正不受控制地从她肩头伤口、甚至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苏姑娘?!”林千雪惊呼,想要上前,却被赵圆圆一把拉住。
“别过去!”赵圆圆脸色凝重,她是医者,更能看出凶险,“她……她还没完全控制住那把刀!她在强撑!”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圆圆的话,苏清浅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立刻用刀尖抵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看向担忧的三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如释重负地说:
“无妨……他走了就好。”
原来如此。
她根本没有完全炼化“影血刀”!炼化过程凶险万分,远未结束。
她只是在后堂感应到外面危急,尤其是林千雪等人命悬一线,再也无法安心闭关。
于是,她强行中断了炼化,试图以“炼化成功”的假象震慑或拖延时间,甚至已做好了拼着修为受损、根基动摇,也要强行出手救人的准备。
没想到,“血刃”的规矩如此奇葩——只认刀的状态,不认人的实际情况。
赤爪一看到“影血刀”易主,便依据组织铁律,承认了她的身份,直接解除了危机。
这意外的转折,救下了大家,却也让她瞬间从高度紧绷的伪装状态松懈下来,体内强行压制的煞气与新刀的反噬,立刻如同决堤般开始反扑!
“快,扶她进去!必须立刻继续炼化,中断反噬!”赵圆圆急道,也顾不得院中狼藉了。
林千雪和慕容霜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住苏清浅。
入手处,她们能感觉到苏清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冰冷与灼热两种矛盾的感觉交替传来。
回到勉强还算完整的后堂静室,苏清浅重新盘膝坐下,将刀横于膝上。
她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林千雪,又看了看气喘吁吁、灵力耗尽的慕容霜,以及忙着准备镇压药物的赵圆圆,低声道:
“我需要时间……真正的炼化。期间受不得任何打扰。外面……还有这‘血刃’的身份……”
“你放心!”林千雪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守着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他进!”
赵圆圆也点头:“百草堂这几天不开门了!我就守在这!”
苏清浅看着她们,心中微暖,不再多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周身紊乱的气息被强行收敛,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再次投向膝上那柄既是希望、也是深渊的“影血刀”。
……
“所以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慕容霜一脸懵地询问林千雪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