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小心地将气息不稳、重新沉入炼化的苏清浅安置在相对完好的里间，确认暂时无虞后，才轻手轻脚退到了前堂。
看着眼前仿佛被飓风扫过的景象——翻倒的药柜、散落一地被踩踏污染的药材、碎裂的瓶罐、劈坏的桌椅……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慕容霜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又问：“这……这到底怎么打成这样的？”
林千雪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慕容霜张了张嘴，看着这堪比灾后现场的堂口，把“你们怎么活下来的”这句话咽了回去，最终只吐出一句：“……太吓人了。”
另一边，赵圆圆正蹲在一地狼藉中，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还算完整的茯苓，又摸了摸一个裂成两半的紫铜药臼，嘴里小声念叨着：
“……三年的陈艾绒全完了……这碾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还有这刚收的上好金银花……”
林千雪见状，心里也有些发酸，走过去想安慰她：“圆圆，对不起，都是为了保护我们……”
“啊？”赵圆圆闻声抬起头，脸上那点心疼的神色却忽然一转，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甚至还舒了口气，
“嗯，是挺可惜的。不过……”
她环视了一圈破败的堂口，摊了摊手：
“不过这下也好，反正短时间内是开不了张了。本来我还发愁大赛期间生意太好，又要备考炼药师，分身乏术呢。这下……正好，闭门大吉！专心啃书！”
林千雪和慕容霜都愣住了，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赵圆圆看着她们惊讶的表情，反而笑了，只是笑容里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
“药材工具没了可以再买再制，耽误了考核可是大事。再说……”
她瞥了一眼里间方向，“苏姐姐现在这情况，咱们这儿也确实不适合再开门迎客了。关起门来，正好清净，也安全。”
她踢开脚边一个破筐，语气重新变得利落：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收拾收拾，能用的捡出来，不能用的扫一堆。等苏姐姐好了，咱们再合计以后怎么办。眼下，先熬过这关。”
说罢，她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在一片狼藉中分拣起来。
林千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愧疚被干劲取代。
她不再多说，也默默蹲下身开始帮忙。慕容霜挠挠头，虽然还是一脑袋懵，但也跟着动了起来。
三人刚清理出小小一片落脚地，前堂那扇被撞歪、还未修好的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叩、叩”敲响了。
声音不重，却让堂内三人瞬间僵住，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惕地看向门口。
林千雪下意识地摸向装蘑菇的布袋，赵圆圆也将一根捣药杵悄悄握在手里，慕容霜则缩了缩脖子，往两人身后挪了半步。
短暂的寂静后，门外的人似乎见无人应声，又略带疑惑地轻轻推了推门。
歪斜的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呻吟，紧接着，一个身影侧身钻了进来。
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腰间挎刀，眉眼英气，身形挺拔，正是行动间带着练武之人的矫健。
他显然没料到门内是这般光景，踏进来的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就愣住了，目光迅速扫过遍地狼藉、如同遭了劫的堂口，又落在赵圆圆身上。
“这……”少年眨了眨眼，似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歪斜的“百草堂”匾额，确认无误后，才抱了抱拳道：
“请问……这里是百草堂吗？赵掌柜可在？在下龙门镖局龙铉，特来采购一批补给伤药。”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看着周围的惨状补充道：“贵堂这是……遭了贼？需要帮忙报官吗？”
龙门镖局的少镖头，龙铉。
赵圆圆倒是听过这个名号，龙门镖局是瑞平城里信誉最好、规模也数一数二的大镖局。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少镖头本人。
赵圆圆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放下捣药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
“龙少镖头亲自来采购？还要一批？贵镖局这是……有大行动？”
龙铉见对方答话，神色稍缓，点了点头，爽快道：
“不错。家父与几位叔伯商议定了，趁着仙武大赛各方云集、官府也盯着黑风岭的当口，我们龙门镖局打算联合几家相熟的佣兵和侠客，出次大手笔，彻底把黑风岭那窝土匪的老巢给端了！”
“一来为民除害，二来也打出咱们镖局的名头。所以需要备足补给品，听说百草堂的药材实在，这才冒昧前来。”
他解释完，又看了看四周，诚恳道：“不过看贵堂似有不便？若是今日不便，我们改日再来，或者掌柜的可有推荐的其他药行？”
彻底铲平黑风岭？这手笔确实不小。
赵圆圆心思转动，这倒是个大生意，若是平时，她肯定要好好争取。但眼下……
她看了一眼里间方向，又看了看需要时间收拾和确保安全的现状，心中有了决断。
赵圆圆心思转得飞快。龙门镖局这单生意数额不小，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脸上露出歉意的笑：
“龙少镖头好气魄。不过您也看到了，小店刚出了点意外，存货损毁不少，一时难以备齐大宗货物。”
龙铉爽快道：“无妨，三五日内能备多少是多少，品质要硬。价钱按市价算。”
赵圆圆当即点头，“这单子我们接了。五日后，备好一批伤药解毒剂。”
“一言为定。”龙铉抱拳，“五日后此时，我来取货结账。告辞。”
等龙铉离开，林千雪凑过来小声问：“不是要闭门备考吗？怎么又接这么大单子？”
赵圆圆收起笑容：“闭门是不接散客，但送上门的生意不能不做。而且供货主要不是你的事吗？交给你了。”
林千雪眨了眨眼，望着赵圆圆利落收拾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哈？怪不得你答应的这么快。”
赵圆圆把几本紧要的典籍和账册搂在怀里，回头笑了笑：“反正最要紧的在这儿。我先搬回桂花巷。”
她朝里间偏了偏头，“苏姐姐要是今晚还没结束，里间有床，你们在这儿守着也方便。我先走了。”
她小心地绕过满地狼藉，推门离开了。
堂内安静下来。慕容霜这才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喏，五马街的情报总结。之前说要给你看的。”
林千雪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将白天的所见所闻分门别类理得明明白白，末尾还附了简短的推测。
这规整的样子，和慕容霜平时那副神叨叨的模样全然不同。
“写得挺清楚，”林千雪将纸递还，“没问题。”
“得嘞，”慕容霜把纸收好，“那我这就给柳楼主送去了。”她摆摆手，也溜达着出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合上了。
百草堂骤然安静。尘埃在昏黄的光线里缓慢浮动。
林千雪站在一地残局中，看了看空掉的蘑菇布袋，又望向里间那扇闭紧的门。
现在，只剩她守在这儿，和门内正与那柄刀对峙的苏清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