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雪怔住。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苏清浅收回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间的影血刀上，
“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林千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当、当然可以！”她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响亮。
说完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脸更热了，“我、我是说，没问题！你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她几乎是弹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这让她心跳失序的那双眼睛。
厨房里果然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林千雪手忙脚乱地翻找出小半袋米，几颗干瘪的蘑菇，用还能用的灶具勉强煮了一小锅稀薄的粥。
过程里，她的指尖还有点发麻，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可以陪我一晚么”。
等她端着粥碗回到里间，才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现实。
赵圆圆平日独自经营百草堂，吃住都在这里，里间除了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一个旧柜子，几乎没有其他陈设。
此刻，苏清浅已经挪到了床边坐着，正静静地看着她。
林千雪脚步顿在门口，端着粥碗，忽然觉得进退两难。
“进来吧。”苏清浅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语气平静。
林千雪硬着头皮走进去，把粥碗放在床边唯一的小凳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坐在床沿上，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沉默在昏暗里蔓延。两人都不是健谈的人，此刻更是像约好了一样闷着。
林千雪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苏清浅则看着地上模糊的影子。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最后还是林千雪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你……你刚才说，有问题想问我？”
“……嗯。”苏清浅应了一声，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面对林千雪。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神有些看不分明，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林千雪瞬间屏住了呼吸，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轰然卷土重来。
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嘴上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强撑着那副练习过无数次的“镇定”腔调，甚至故意让语调上扬了一点：
“当、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
话音未落，苏清浅的手就伸了过来。
但并非简单的交握。
她微微倾身，双臂轻轻环住了林千雪的右臂，侧脸自然而然地贴在了林千雪的肩膀上。
那姿态透着一种陌生的亲昵，甚至有些依赖的意味，与她平日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千雪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不是说……握手吗？这、这分明是……抱着？
苏清浅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石化。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暖安稳的依靠，脸颊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的满足喟叹。
抱着林千雪手臂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收紧。
“唔……”林千雪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拍了拍苏清浅紧箍着自己的小臂，
“苏、苏姑娘……轻、轻点……”
苏清浅像是骤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颤，环抱的力道立刻松了不少，却没有放开。
她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从林千雪肩头传来，带着一丝罕有的、近乎腼腆的低哑：
“……抱歉。我只是……谢谢。”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低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和人靠这么近。”
林千雪原本想要挣脱的动作，因这句话而顿住了。
她能感觉到，苏清浅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身体放松，像是在索取温暖。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苏清浅抱着自己的手臂，倚在自己肩头。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纸，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朦胧的清辉。
或许是这安宁的黑暗与肢体传递的暖意让人松懈，又或许是劫后余生、心神疲惫时格外需要倾诉，苏清浅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林姑娘，你说……人未生之前，是什么模样？死去之后，又会去往何处？”
林千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天上的星星离你那么远，它们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吗？”
苏清浅微微摇头。
“那不就得了。生前死后，就像那些星星。它们存在，但它们的光照不亮你脚下的路，它们的运行也影响不了你明早吃什么。”
她稍微动了动被抱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认真起来：
“重要的是‘活着’这件事本身。生，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死，是终会到来的日子。”
“在这之间，你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感受到了什么……这些才是和你真正有关的。至于从何而来，去往何处……想不明白，就别用它们来为难现在的自己。”
苏清浅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倚着她。
良久，她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林千雪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苏清浅直起身，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坐直了身体。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林千雪从未听过的迷茫：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空如也。不知道为何要执着于变强，不知道除了练剑、修行、往前走之外……我还该做什么，还能成为什么。仿佛……生来就只有这一条窄路，看不见两端，也望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林千雪忽然伸出手，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苏清浅愕然停住话语，抬手捂住被敲的额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林千雪。
清冷的月光恰好从窗户斜斜映入，照亮了林千雪的面容。
她银白的长发流淌着月色的光泽，眼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亮。
那一瞬间，苏清浅有些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