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是正常的。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路都看清。你会觉得迷茫，恰恰说明你在往前走，在碰触你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这是好事。”
“而且，就算你这次想通了，走出了这片迷雾，前面也不会立刻就是海阔天空。很可能，马上又会有新的迷茫等着你。一次一次地感到困惑，又一次一次地想明白、闯过去。这个过程，就叫作成长。。”
月光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就像竹子想长高，必须破开头顶坚硬的土壤；小鸡想见到天日，必须啄破禁锢它的蛋壳。‘成长’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破开’旧壳的疼痛和艰难。”
她望向苏清浅，眼底映着窗外的微光：
“可是，每当你疼过、累过，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看自己走过来的路时，你就会发现，脚下踩过的每一步，都因为那些疼痛和挣扎，而变得特别实在，特别清晰。那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话音落下，里间重新陷入宁静。
苏清浅一瞬不瞬地望着林千雪。月光洒在对方银色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因为紧张或故作轻松而闪烁的眸子，此刻沉静如深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番话语，朴素却有力，如同温润的水，悄然渗入她干涸迷茫的心绪裂缝之中。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与月华交织的光线里对视着，一时谁也没有移开目光，谁也没有说话。某种比言语更深刻的东西，在这片寂静中悄然流动。
直到——
林千雪眨了下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长、多么“正经”的一番话。
那些比喻，那种语气……完全不是她平时用来伪装自己的套路！
几乎是一瞬间，刚才那沉静通透的气场烟消云散。她的眼神开始飘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刚才的“帅气”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容易害羞、一紧张就手足无措的蘑菇精。
“呃……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她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蚋，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话都吞回来。
苏清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她微笑了一下，轻轻向后挪了挪，背靠着墙壁，缓缓躺了下去，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看了片刻，才慢慢合上眼睛。
“睡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
林千雪还沉浸在刚才“破功”的羞窘中，闻言愣了一下，才慌忙应道：“哦、哦，好。”
她手忙脚乱地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尽量缩在边缘，和苏清浅之间隔着一道小心翼翼的空隙。
狭小的木板床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拥挤，彼此的体温和细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林千雪僵硬地躺着，睁大眼睛看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心跳如擂鼓。
她能清晰地听到旁边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被褥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冷香。
夜渐深，万籁俱寂。
就在林千雪以为苏清浅已经睡着，自己的心跳也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时……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林姑娘……你听说过‘剑骸之体’吗？”
说完了这句话，苏清浅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而疏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很多年前，有个边陲小镇。一夜之间，镇子被邪修屠戮殆尽，血气冲天。据说，是为炼制某种阴毒法器。”
“有个小女孩，或许是躲得好，或许是运气，活了下来。她缩在亲人的尸身下，直到第三日，才被路过的一队修士发现。”
“那队修士来自一个名声很好的正道宗门。他们发现了小女孩，验看之后，说她是什么……‘剑骸之体’，是千载难逢的剑修苗子。”
“他们带走了她，洗净血污，换上干净的弟子服。宗门的长辈对她很好，教她引气，传她剑诀，告诉她宗门就是她的家，师兄弟妹就是她的亲人。他们说她天赋异禀，生来就该执剑，就该变强，就该守护正道。”
“他们给她指出一条清晰无比的路：修炼，变强，成为宗门最锋利的剑。”
苏清浅的声音停了停，在寂静的夜里，只余下窗外细微的风声。
“但很快……”
她忽然顿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的月光，她能看见林千雪的侧脸。
对方不知何时已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蜷缩着面向自己这边，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睡得正沉。
白天经历的战斗、守护的紧张、还有刚才那番绞尽脑汁的安慰，显然耗尽了这个本质上并不习惯与人深入交往的蘑菇精的心力。
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句未尽的“但很快……”便凝在了唇边，最终没有说出口。
苏清浅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眼底翻涌的晦暗往事渐渐平息，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她极轻地动了动，将被角往上拉了拉，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