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雪知道藏不住了。
她从破床后的阴影里缓缓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袖中扣着那枚“沉眠孢尘菇”,右手则虚握着“爆炸菇”藏在衣摆后。
门口的两个男人看清她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会是个年纪这么轻、看着甚至有些单薄的姑娘。
为首那个精瘦些的汉子松开按刀的手,但眼神依旧警惕:“就你一个?”
林千雪点点头,声音放低,带着点刻意伪装的怯意:“两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另一个稍壮的汉子跨进门内,目光在破屋里扫视,
“这几天城里不太平,我们是官府派来的官吏,奉命搜查可疑人等。你一个姑娘家,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林千雪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敲击,但脸上却极力维持着那份伪装出的怯懦。
官府?她心里冷笑。
这两人眼神凶戾,气息驳杂,身上带着一股洗不去的草莽和血腥气,腰间短刀的样式也更像是匪帮惯用的制式,与瑞平城巡防士卒的制式佩刀截然不同。
什么奉命搜查,不过是托词。
她只想尽快把这两个麻烦打发走。
“两、两位官爷……”她垂下眼睫,声音细弱,带着逃难之人应有的惊惶,
“民女……民女是从东边赵家庄逃出来的,庄子遭了匪,家里人都……”
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身上盘缠用尽,只好……只好先找这没人地方落脚,想着天亮了再去城里寻亲投靠……”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视两人的反应,袖中扣着“沉眠孢尘菇”的手指微微调整角度,确保一旦有变,孢子粉能以最快速度扬向对方口鼻。
那精瘦汉子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她沾着泥污的衣裙和苍白的脸上寻找破绽。
“赵家庄的?”他语气依旧生硬,“逃出来就你一个人?没见着同路的,或者……捡到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没、没有!”林千雪立刻摇头,像是被吓到,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左手往身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引起了另一名壮汉的注意。
“手藏什么?”壮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
林千雪像是被他的气势所慑,慌忙将左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掌心……
只有几枚零散的铜板和一小块干硬的饼渣。
“就……就这点活命钱了,官爷明鉴……”她声音发抖,将穷途末路的难民形象演得十足。
这个举动看似示弱,实则巧妙。
零钱和食物是最合理的“藏匿物”,能极大降低对方的警惕。
精瘦汉子似乎对她的说辞信了七八分,主要是林千雪的外表和反应确实不像有威胁的样子。
他皱皱眉,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搜搜这屋子,看有没有别的。”
壮汉不太情愿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开始用刀鞘拨弄屋角的破家具和垃圾堆。
刀鞘粗暴地划过腐朽的木板,挑开一团霉烂的稻草,除了惊起几只潮虫,一无所获。
他嘟囔了一句脏话,又踢了踢墙角一个半塌的破瓦罐,哐啷一声,碎片溅开。
林千雪配合地小小惊叫一声,往后瑟缩了半步,眼神惶惑地看向那精瘦汉子,仿佛在无声地祈求:
官爷,真的什么都没有,放过我吧。
精瘦汉子的眉头一直皱着,他的目光像钩子,并非只盯着那些破烂,更多时候是落在林千雪的脸上,试图从她最细微的反应里挖出点什么。
他看到了她的惊恐,她的瑟缩,她那摊开掌心时毫无价值的铜板和饼渣……一切似乎都符合一个落难孤女的表现。
“头儿,啥也没有,就一堆破烂。”
壮汉搜完了最后一个角落,拍打着沾上灰尘的手,语气不耐烦,“这丫头看起来也不像藏了东西。”
精瘦汉子没立刻接话。他沉默地盯着林千雪,那沉默比刀鞘碰撞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林千雪感到自己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她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柔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终于,精瘦汉子似乎是放弃了,或者说,他觉得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在眼下这个“官府巡查”的伪装身份下,也做不了更多。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气音,挥了挥手。
“行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生硬,却少了些逼问的锐利,“最近城里不太平,像你这样的流民不少。自己小心点,夜里别乱跑。”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在林千雪苍白的脸上扫过,补充道:
“要是看见什么可疑的生面孔,或者……捡到什么不该属于你的、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记得,报官。”
最后“报官”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不像提醒。
说完,他不再看林千雪,对壮汉偏了偏头,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壮汉又瞥了林千雪一眼,大概是觉得这趟白费力气,略带晦气地啐了一口,也跟着离开了。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踏过屋外的碎石杂草,渐渐远去,林千雪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没有立刻放松,而是更加凝神倾听。
脚步声是否真的远去?有没有刻意放轻折返的可能?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废墟巷道深处,周围只剩下清晨渐起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响动,
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这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撞出来。
刚才那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周旋,耗去的心神竟比昨夜在诡市奔逃还要多。
走了……暂时。
这处破屋,已经不安全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
林千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虚脱般的后怕中挣扎出来。
她扶着墙壁站起,准备收拾一下,然后想办法联系慕容霜,或者直接潜回桂花巷附近等待苏清浅……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遮挡了一瞬!
林千雪头皮一炸,几乎要立刻将袖中的蘑菇掷出。
“是我!”一个压得极低、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慕容霜侧身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反手就将那扇破门板掩上,但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观察外面。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细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显然也是一路疾奔或高度紧张所致。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只有林千雪一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你没事吧?”
她快步走到林千雪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速很快,
“我刚回来,看见两个男人从这屋出去,往东边走了。他们是什么人?”
林千雪见是慕容霜,松了一口气,回答道:
“说是官府搜查的,但不像真的官府,但也没直接动手。搜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就走了。”
慕容霜听完,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
“他们没信,但也没证据。”
她低声道,语气肯定,“最后那句话是敲打,也是留个由头。这地方肯定被注意到了,我们得马上走。”
她的判断和林千雪不谋而合。
“现在去哪儿?”林千雪问。回百草堂风险太大,桂花巷也未必绝对安全,苏清浅还在养伤。
慕容霜从怀里掏出那个粗布小包,塞给林千雪两个还有些温软的馒头,自己抓了一个快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声音含糊却清晰:
“我在城西还有个更偏的落脚点,是个废弃的砖窑,知道的人更少。我们先去那儿避一避风头。我刚才出去,听到点风声……”
她顿了顿,看了林千雪一眼,眼神复杂,“关于黑风岭,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东西……路上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她没有追问林千雪,也没有指责她引来麻烦,这种干脆利落、直奔问题核心的态度,在此刻反而让林千雪感到一丝异样的可靠。
林千雪接过馒头,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检查了一下周身没有留下显眼的个人物品,慕容霜再次确认门外动静后,打了个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屋,钻进巷道,向着慕容霜所说的、更隐秘的藏身地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