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似兽。
一离开官道范围，踏上真正通往山脉的荒僻小径，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人烟的外壳，露出原始而沉默的内里。
脚下的路很快从泥土变为裸露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植被愈发茂密，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三人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苏清浅走在最前，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林千雪紧跟其后，一手按在装有蘑菇的布袋上，另一只手则虚握着那柄并不熟练的短剑。
赵圆圆殿后，药锄已握在手中，锐利的锄尖朝下，既能当拐杖探路，也是随时可以挥起的武器。
风声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啼叫，近处的灌木丛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时是山鼠蹿过，有时只是枯叶被风卷动。
每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三人的身形微微一顿，呼吸屏住片刻，直到确认无害，才继续前行。
“沙——”侧前方一片矮灌木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苏清浅瞬间停步，右手已按在背后刀柄上。
林千雪几乎同时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手指夹住了一枚雾隐菇。赵圆圆则压低身形，药锄横在身前。
灌木晃动几下，一只拖着蓬松尾巴的狐狸钻了出来，幽绿的眼睛瞥了她们一眼，毫不迟疑地溜进了另一片黑暗。
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警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开始明显向上，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起来。
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土腥和奇异甜味的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在林间弥漫。
“是瘴气，外围的，很淡。”
赵圆圆低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越往里走，雾气会越浓，颜色也可能变得古怪。爷爷说过，迷雾山脉的瘴气是活的，会根据时辰、天气、甚至地脉变动。”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深绿色的药粉。
“清心散，含一点在舌下。”
她自己先捏了一小撮放入口中，然后将布包递给前面的林千雪。
林千雪依言含了药粉，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鼻腔，头脑为之一清。
她递还给赵圆圆，赵圆圆又向前递给苏清浅。苏清浅接过，却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嗅了嗅，才谨慎地取用少许。
“黑风岭能盘踞这么多年，跟这里的地形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说话能稍微驱散一些紧绷，也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赵圆圆继续低声解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雾气中影影绰绰的轮廓。
“你们看这山势，”
她示意前方黑暗中更显高大的山影，
“迷雾山脉像个迷宫，主脉分出无数支棱，沟壑纵横。黑风岭占的那一片，是其中瘴气最浓、也最易守难攻的几道山梁和山谷交汇处。”
“官道从旁边过，他们下山劫掠方便，官兵想上去清剿，光是找路和应付瘴气毒虫就得折损三成力气。”
林千雪想起鹿皮地图上那些曲折的线条和标记，默默点头。
“而且，山里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大小小，四通八达。有些洞口藏在瀑布后面，有些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我听早年侥幸从黑风岭逃出来的货商说，他们的老巢根本不在什么山寨里，或者说不止一个山寨。真正的核心是在几个最大的溶洞深处，里面囤积粮草兵器，弯弯绕绕，生人进去，没有指引，三天都转不出来。”
溶洞……林千雪心中一动。
鹿皮地图上，“坠星谷”盆地内部似乎也有类似的、代表凹陷或洞穴的标记。
“所以龙门镖局想一举端掉，没那么容易。”
苏清浅在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点出了关键，“即便正面击溃，核心人物亦可借溶洞暗道遁入山脉更深处。”
“没错。”
赵圆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我们得趁他们打起来的时候靠近。如果‘诡头蛟’或者知道坠星谷秘密的人要逃，溶洞暗道是最好的路径之一，而有些暗道……可能本身就通往山脉深处，比如……”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比如，通往坠星谷。
就在这时，苏清浅猛地抬起手，握拳。
后方两人瞬间停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侧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清晰的、绝非野兽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和低声咒骂。
“……妈的，这鬼地方……箱子死沉……”
“少废话，快走！等镖局那些杀才追上来……”
“头儿真要从‘蛇窟’走？那里面……”
“闭嘴！跟着就是！”
声音渐近，夹杂着物体拖拽的摩擦声。
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四五人，正从斜上方一条更陡的小径横插过来，方向似乎也是朝着山脉深处。
三人立刻蹲伏下身，借助一块凸起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隐藏。
林千雪的心跳得厉害，手指紧紧扣住蘑菇。赵圆圆握紧了药锄，指节发白。苏清浅半眯着眼，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住声音来处。
很快，几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雾气中。
他们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条箱子，步履蹒跚，骂骂咧咧。衣着杂乱，带着兵刃，正是黑风岭匪徒的打扮！
看他们仓惶的模样和前进方向，显然是趁着正面尚未完全接战，奉命携带重要物品从秘密通道转移！
其中一人经过她们藏身不远处时，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箱子险些脱手。
“小心点！这里面的东西要是磕坏了，头儿扒了你的皮！”另一人低声怒斥。
箱子……重要东西……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跟上去，看看他们运什么、去哪？还是避开，按原计划继续向坠星谷外围迂回？
那队匪徒没有停留，骂咧着很快没入另一侧的浓雾和密林，脚步声远去。
岩石后，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更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厮杀声隐约可闻。
草木皆兵，步步惊心。而这，仅仅是踏入迷雾山脉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