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匪徒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渐远,没入浓雾,只留下更深的死寂和三人剧烈的心跳。
跟,还是不跟?
林千雪的脑子飞快转动。箱子里的东西显然紧要,跟上去,或许能截获关键线索。
但风险巨大。对方有四五人,皆是悍匪,己方只有三人,圆圆不善正面搏杀,自己依赖的是蘑菇而非武技。一旦暴露,在这陌生而险恶的山林里,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目标是坠星谷,是查明圆圆爷爷的真相,而不是半路劫掠黑风岭的财货,或卷入龙门镖局的剿匪细节。
节外生枝,只会让原本就渺茫的成功希望变得更加微茫。
她看向苏清浅。苏清浅也正回望过来,目光沉静,微微摇了摇头。
“不管。”林千雪用口型无声说道。
苏清浅颔首,赵圆圆也轻轻点头。
三人又屏息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那队匪徒彻底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动静,才重新从藏身处悄然起身。
苏清浅再次确认了方向,指向与匪徒离去路径略有偏差的另一个山坡,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陡峭,显然不是常人会选择的路,但正适合她们潜行。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她们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攀爬,依靠苏清浅的眼力和林千雪对地气的模糊感知,在岩石、灌木和藤蔓间寻找落脚点。
薄雾始终萦绕不散,带着那股甜腥气,即使含着清心散,时间久了也让人有些头晕。
山林里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风声像是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什么的悠长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她们不再交谈,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每一片突然晃动的阴影,每一处可疑的凹坑或石缝,都让她们瞬间紧绷。
林千雪不止一次感觉到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擦过脚踝,吓得她几乎跳起来,低头却只看到扭曲的树根或湿滑的苔藓。
约莫又艰难跋涉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坡度终于开始放缓。
她们爬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些,透过枝丫,能看到更远处深沉的天幕。
苏清浅打了个手势,三人伏低身体,借助最后几丛灌木的掩护,向山脊边缘挪去。
拨开眼前交错的枝叶,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象豁然展开。
下方,是相对开阔的一片山谷盆地。此刻,盆地边缘至中部,赫然汇聚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不是营地的篝火,而是无数移动的火把,汇成了一道道蜿蜒的火龙,正从几个方向缓缓向着山谷深处、黑风岭主寨的大致方位推进。
火光映照下,能清晰看到那些持火把者的轮廓——劲装、刀剑、整齐的队形。
他们高举的火把不仅照亮前路,更像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宣告与威慑。火光摇曳间,甚至能看到飘扬的、绣着龙形图案的镖旗!
龙门镖局!
他们完全没有隐藏行迹的意思,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举着火把,如同一条条燃烧的巨蟒,向着黑暗中的匪巢绞杀而去。
火光映亮了部分山岩和树影,也映出了队伍中那些武者沉凝的面孔和手中兵刃的寒光。
空气中,似乎有低沉的口号声或整齐的踏步声隐约传来,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与庞大的压力。
“他们……这就开始了?”赵圆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子时未到,但看这推进的阵势,总攻的序幕显然已经拉开。
“先锋已动。”苏清浅凝视着下方的火把洪流,眼神深邃,“意在震慑,亦在压迫,逼匪徒自乱,或提前暴露布置。”
林千雪看着那一片火光,心中震撼。这就是真正的大势力行动吗?
与她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潜入相比,完全是另一种风格,霸道而直接。
火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可以想见,在黑风岭匪徒的眼中,这片自黑暗中蔓延而来的火海,会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我们得抓紧了。”苏清浅收回目光,“他们吸引了全部注意,正是我们加速深入的时候。绕开这片区域,继续向坠星谷方向。”
她指向火把洪流的侧后方,那里是更加深邃黑暗的群山轮廓,也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坠星谷的侧径所在。
三人收回望向山下火海的目光,转身扎进更浓的黑暗。
绕开龙门镖局主力推进的方向,意味着她们必须选择更崎岖、更偏僻的路径。
地图上看似简短的一条侧径标记,在现实中是近乎垂直的陡坡、湿滑的碎石带、以及盘根错节、布满带刺藤蔓的密林。
她们几乎不是在走,而是在攀爬、在挪移、在挣扎前进。
林千雪感觉背后的行囊越来越沉,肩膀被勒得生疼,每一次落脚都要先试探是否踏实,尖锐的岩石和断枝随时可能刺穿鞋底。
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又被林间的寒气和湿雾一激,冰冷地贴在身上。
赵圆圆更吃力些,她不像林千雪和苏清浅多少有些非常规的体质或修为支撑,全靠一股韧劲咬牙硬挺。
药锄成了真正的拐杖,深深扎入泥土或石缝,帮助她稳住身形。
她喘着粗气,却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透过枝叶缝隙,望向她们要绕开的那个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们爬上了一处更高的山梁。回头望去,下方山谷中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那一片火把的洪流,竟然也在移动、在上山!
如同一条条燃烧的巨蟒昂起了头颅,火光沿着山脊、坡道蔓延,坚定地向着黑风岭盘踞的更高处烧去。
火光明亮,甚至将上方常年笼罩的、灰绿色的浓郁瘴气都逼退、撕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后面狰狞的山岩。
火光所过之处,黑暗退散,连夜晚山林中惯有的窸窣虫鸣都似乎沉寂了下去,只剩下那庞大队伍行进带来的、沉闷而压抑的震动感。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黑风岭方向,始终一片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滚木礌石,没有箭雨,没有呐喊冲杀。
只有沉默。仿佛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险峻山岭,只是一座毫无生气的死物,正在静默地等待着被火焰吞噬。
“不对劲……”赵圆圆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雾气,低声喘息道,“太安静了。就算主力藏在溶洞里,外围也该有抵抗……”
苏清浅也凝视着那片被火光撕咬却沉默的黑暗,眉头微蹙:“空城计?或是……另有陷阱,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