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那个负责特效的场务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毫无逻辑地往下倒。
A市，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前的地毯已经湿了一大块，因为那个女人正跪在那里，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并没有觉得冷，或者说，剧本不允许她觉得冷，她现在的任务是——哭，并且哭得梨花带雨。
“顾少，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坐在真皮老板椅上的男人手里晃着一杯红酒。哪怕外面是台风天，哪怕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也必须穿着那套纯手工定制的阿玛尼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个著名的“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扇形统计图笑容。
“放过？”顾霸天冷笑一声，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女人，你在玩火。”
“只要你答应把肾捐给梦依，我就放过那个废物弟弟。”
女人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古早虐恋剧本现场。
如果忽略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的话。
苏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3点14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挡住了他眼底那股浓重的、想要杀人的疲惫。
作为顾氏集团首席法务总监，他本该在家睡觉，而不是站在这里看一场关于人体器官非法买卖的闹剧。
“苏沉。”顾霸天突然转过头，那双据说能迷倒万千少女的桃花眼死死盯着他，“合同拟好了吗？让她签了。今晚就安排手术。”
空气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小白花林楚楚转过头，绝望地看着苏沉，仿佛在看最后的救命稻草，又仿佛已经认命。
苏沉没有动。
他手里确实拿着一份文件夹，但他没有递给林楚楚，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并没有的灰尘。
“顾总。”
苏沉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法庭和谈判桌的冷漠质感。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之一，组织他人出卖人体器官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强迫他人捐献，依照故意伤害罪或故意杀人罪定罪。”
顾霸天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似乎他的CPU——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低级逻辑处理器——并没有预装“刑法”这个驱动程序。
“你在教我做事？”顾霸天眯起眼睛，周围的气压仿佛都在降低（如果忽略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的话），“在A市，我顾霸天就是法！”
“那是你的错觉。”
苏沉把眼镜重新戴好，视线清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价千亿的法盲，就像看着一只会说话的草履虫。
“另外，现在是凌晨三点。根据《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您在这个时间点要求我处理工作，属于加班。依照我的薪资标准，您需要支付我每小时六千八百元的三倍加班费。”
苏沉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请款单，极其自然地递到了顾霸天面前。
“签字吧，顾总。签完我就走，你们继续演。”
“……”
顾霸天手里的高脚杯差点被捏碎。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按照剧本，这个戴眼镜的斯文败类应该立刻拿出一份《身体捐赠协议》，然后冷酷地逼迫女主签字，成为推动剧情的恶毒工具人。
【警告！警告！角色“苏沉”行为逻辑异常！】
【剧情偏离度 5%……尝试修正……】
苏沉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电流声，像是那种劣质麦克风的啸叫。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抓着他的手，试图让他把那张加班费请款单收回去，换成那份该死的捐肾协议。
来了。
世界意志的强制修正。
苏沉面无表情。他没有顺从那股力量，反而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极其用力地往下压。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疼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顾霸天一脸看疯子的表情。
苏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个名为【烂片肃清局】的界面微微闪烁。
[检测到强逻辑干涉请求]
[干涉对象：顾霸天（主角光环Lv.99）]
[干涉手段：劳动仲裁威胁]
[执行判定：通过]
下一秒，苏沉右手的那股阻力消失了。
他把请款单往前送了送，纸张边缘差点戳到顾霸天的鼻子。
“签不签？”苏沉语气平淡，“不签的话，明天早上八点，顾氏集团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拖欠高管加班费的新闻，会出现在证监会的举报信箱里。”
顾霸天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女人说“我爱你”，听过无数对手说“求饶吧”，唯独没听过有人跟他说“证监会”。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降维打击的咒语，让这个充满了粉红泡泡和血腥玛丽苏味道的办公室，瞬间裂开了一道充满铜臭味和法律条文的口子。
“你疯了？”顾霸天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我是顾氏的总裁！整个A市谁敢动我？”
“市局刑侦支队赵队长敢。”苏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界面，“还有，刚才你说‘挖肾’的那句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跪在地上的林楚楚停止了哭泣，她张着嘴，鼻涕泡挂在脸上，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反而有点滑稽。
这剧情……不对劲啊？
顾霸天脸色铁青，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他想把杯子摔在苏沉脸上，想叫保镖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律师扔进海里喂鲨鱼。
但是，他的直觉——那种属于野兽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动手，后果会非常严重。
不是那种“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严重。
而是那种“顾氏集团股价跌停、资产冻结、牢底坐穿”的严重。
“好，很好。”顾霸天咬着牙，抓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在请款单上狠狠划了几下，力透纸背，“苏沉，你明天不用来了！你被解雇了！”
“谢谢顾总。”
苏沉接过签好字的单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是否潦草到无法辨认。
“根据合同，无故解雇需要支付N+1的赔偿金。也就是我年薪的五倍。我会让财务直接打到我卡上。”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转身就走。
没有看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气急败坏的总裁。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另外，林小姐。”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把手，“这里是28楼，窗户是钢化玻璃，很难撞碎。如果你真的不想捐肾，门没锁，你可以走出去，然后报警。”
“报警电话是110。不用谢。”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暴怒的总裁和懵逼的小白花。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苏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修正”对抗，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系统提示：逻辑修正成功。】
【获得爽度值：500点。】
【顾霸天主角光环破碎度：0.1%。】
【当前世界排斥反应：轻微。】
苏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刚想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
他把烟塞了回去，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0.1%……”他咀嚼着坚硬的糖块，感受着那股冲鼻的凉意，“这脑残光环还真硬啊。”
他看了一眼手机。
录音已经自动备份到了云端，并设置了名为“防自杀死手”的定时发送程序。
“这只是开始。”
苏沉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向电梯。
既然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烂剧本，那他就要当那个唯一的、不解风情的审稿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上映出他那张冷漠的脸。
以及，他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正在扭曲的走廊空间。
世界好像生气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他只是个要讨薪的打工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