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显示的数字从28跳到27,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苏沉靠在轿厢内壁的镜面上,看着那块“禁止吸烟”的标志发呆。
刚才那一波“逻辑修正”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了。不仅是手腕酸痛,他的胃里也翻腾着一股恶心感,就像是强行吞下了一块变质的肥皂。
在这个烂剧本世界里,维持理智是需要消耗卡路里的。
“叮——”
电梯在15楼停住了。
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古龙水的味道冲了进来。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涌入电梯。
为首的一个男人没戴口罩,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V的黑色衬衫,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转着一把手术刀——在公共场合转手术刀,这大概是某种“神医”的特权。
苏沉往角落里缩了缩,给这群自带BGM的人让路。
“欧阳医生,顾总刚才打电话来,说必须要快。”旁边的小护士一脸崇拜地看着那个转刀的男人,“但是……病人的血型报告还没出来……”
被称为“欧阳医生”的男人邪魅一笑(苏沉确信那是面部神经失调的一种表现),用手术刀的刀柄挑起小护士的下巴。
“小傻瓜,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欧阳风做不了的手术。血型?那种东西不重要。我看一眼就知道,她们的肾源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苏沉盯着电梯楼层显示的红光,没有说话。
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默默握紧了那一盒薄荷糖。
HLA(人类白细胞抗原)分型需要至少6个小时,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合试验需要3个小时。
“看一眼”就能确定匹配度?这双眼睛是装了基因测序仪吗?
“可是……”小护士还在犹豫,“万一排异……”
“没有万一。”欧阳风收回手术刀,眼神变得“深情”而“狂傲”,“我是哈佛医学院最年轻的博士,也是全球唯一能做‘盲切’手术的天才。顾总的命令就是上帝的旨意,那个女人的肾,今晚必须出现在梦依小姐的身体里。”
电梯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其他的医生护士纷纷点头,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医学真理。
苏沉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装作没听见,真的。
毕竟他已经“离职”了,不再是顾氏的法务总监,没必要管这些可能会导致集团赔得底掉的医疗事故。
但是,作为一名拥有正常生物学常识的碳基生物,这种反智的言论对他造成了精神上的物理伤害。
“这位……兽医先生。”
苏沉开口了。
狭窄的电梯厢瞬间安静下来。
欧阳风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苏沉抬起头,视线越过欧阳风那并不合规的发型,落在他胸前那张根本没挂好的工牌上。
“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和《执业医师法》,进入无菌手术室前必须进行外科手消毒,且不得佩戴手表、戒指等饰物。你手上的克罗心银戒指有三个,细菌菌落总数估计超标了五百倍。”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欧阳风手里那把还在转的手术刀。
“另外,在非医疗场所裸露利器,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如果你不小心割破了旁边这位护士的颈动脉,根据你的站位和持刀姿势,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故意杀人。”
欧阳风愣住了。
他自从回国以来,凭借着“邪魅狂狷”的人设和不知真假的“神医”光环,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夜店都是横着走。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像是教导主任抓小学生违纪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是谁?”欧阳风把手术刀拍在另一只手心里,发出啪的一声,“敢管顾家的闲事?信不信我让你在A市所有的医院都挂不上号?”
“我是谁不重要。”
苏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A市卫生监督局”的投诉界面。
“重要的是,你刚才说‘血型不重要’的那段话,加上电梯里的监控录像,足以吊销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如果你真的有那张证的话。”
“你找死!”
欧阳风被激怒了。剧本设定里,这种神医通常脾气暴躁,且拥有一身不俗的“古武”。
他猛地伸手抓向苏沉的衣领,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警告!高危角色互动!】
【检测到“古武神医”技能发动:分筋错骨手。】
【建议回避!】
苏沉没有回避。
他只是在欧阳风伸手的瞬间,按下了电梯的“开门”键,并且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侧了半步。
此时,电梯正好到达一楼。
门开了。
欧阳风这一抓用了全力,原本是冲着苏沉的脖子去的,结果苏沉一躲,他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冲出了电梯门。
而大厅的地板,保洁阿姨刚刚拖过,还立着一块黄色的“小心地滑”牌子。
“滋溜——”
这是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与湿滑大理石地面摩擦的声音。
“砰!”
这是所谓的古武高手、哈佛博士、神医欧阳风,脸部着地,像一只被拍扁的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的声音。
全场死寂。
前台的接待小姐、路过的保安、还有电梯里那一群医生护士,全都张大了嘴巴。
苏沉站在电梯里,一只手还按着开门键,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抽搐的神医,语气毫无波澜:
“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还有,摩擦系数过低会导致抓地力不足。”
“这就是物理学。它不归顾霸天管。”
欧阳风挣扎着抬起头,鼻血横流,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像个鸡窝。
“你……你给我等着……”
苏沉没有理他,迈步跨过欧阳风的身体,走出了大厅。
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看那个气急败坏的神医,也没有看那些惊恐的眼神。
外面依然狂风暴雨。
苏沉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幕中。
他并没有觉得爽。
相反,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就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专业人士”已经全部沦陷。
医生不需要看病历,律师不需要讲法条,总裁不需要看财报。
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所谓的主角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他走到露天停车场。
那是他那辆开了五年的大众帕萨特停的地方。
然而,车位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地碎玻璃,和几个被撬下来的车标。
苏沉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玻璃渣,那里面倒映着A市辉煌而扭曲的霓虹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
【您的账户于03:45分被冻结。冻结机关:顾氏集团法务部。备注:职务侵占调查。】
苏沉看着屏幕,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是苦笑,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落子时的、带着寒意的兴奋。
“动作还挺快。”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路边的公交站台。
既然车没了,钱也没了。
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去那个地方了。
他看向雨夜的深处,那里有一座闪烁着红色信号灯的巨大建筑——A市精神卫生中心。
在这个疯了的世界里,也许只有那个地方,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逻辑。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司机降下车窗:“哥们,去哪?”
苏沉收伞,上车。
“去最近的网吧。”
“网吧?”司机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去网吧干嘛?”
苏沉关上车门,把那份湿漉漉的加班费请款单折好,放进口袋。
“写举报信。”
“另外,师傅,能借我二十块钱付车费吗?我可以用法律咨询抵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