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网咖”的招牌缺了个“咖”字，霓虹灯管滋滋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气。
苏沉推开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红烧牛肉面和某种不可名状的脚臭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比顾氏集团顶层的古龙水味要真实得多，至少它不装。
柜台后的网管是个留着寸头的黄毛，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飞快地操作着手机，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界面。
“没机子了。”黄毛头也不抬，“要包夜去隔壁洗浴中心，那边沙发软。”
苏沉站在柜台前，雨水顺着他的伞尖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污渍。
“我不包夜。我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半小时。”
“身份证。”黄毛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视线在苏沉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嗤笑，“穿成这样来黑网吧？你是逃婚的还是躲债的？”
“躲债。”苏沉面不改色，“顺便逃婚。”
黄毛乐了，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身份证拿来，押金五十。”
“没带。”苏沉说，“而且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黄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没证没钱你上个屁的网？滚滚滚，别耽误老子推塔。”
苏沉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黄毛正在操作的手机屏幕，上面的战绩是0-7-0，惨不忍睹。
“我可以帮你打一局。”苏沉忽然说，“但我只会辅助。”
黄毛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辅助？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段位吗？老子可是……”
“如果你不想这局输了被举报扣信誉分，最好把手机给我。”苏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另外，你的打野路线完全被对面看穿了。再过三十秒，对面的韩信会来抓你。”
黄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屏幕。果然，草丛里跳出一个韩信。
“卧槽！”
屏幕灰了。
黄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行！你来！这局要是能赢，机子随便你用，不要钱！”
五分钟后。
“Victory。”
黄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战绩并不华丽，但每一次技能都精准控住对面C位的辅助。
“大神啊！这意识，这走位……你是职业战队的？”
“我是律师。”
苏沉把手机还给他，顺便用柜台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C区44号机，那个角落没人，监控死角。帮我开一台。”
黄毛现在看苏沉的眼神已经从看傻子变成了看亲爹。他麻利地刷了自己的卡，丢给苏沉一瓶冰可乐：“大神请用！随便玩！”
苏沉拿着可乐走到角落。
这里的键盘油得发亮，鼠标垫上还有烟头烫出的黑洞。
他并不介意。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武器库。
开机，Windows XP经典的开机音乐响起。
苏沉没有打开任何游戏，也没有打开什么黑客软件。
他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网址。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官网。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举报平台。
A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局长信箱。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加班费请款单，那是他目前唯一的“证据”。当然，还有手机里那段顾霸天的录音。
他没有直接上传录音。
在“低逻辑世界”，直接把底牌亮出来通常会被某种不可抗力（比如文件损坏、黑客拦截）给抹除。
他要做的，是利用规则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苏沉十指如飞，敲击着那个回弹手感极差的键盘。
第一封信：致证监会。
举报内容并非“非法买卖器官”，而是“顾氏集团全资子公司涉嫌重大财务造假，以此掩盖巨额不明支出”。
理由：顾霸天为了买那个所谓的“神医”和设备，走了公账。而在这种脑残剧本里，反派通常不会做假账，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查。
第二封信：致税务局。
举报内容：顾氏集团高管（包括他自己）长期偷税漏税。
理由：虽然他是法务总监，但他还没来得及帮顾霸天做税务筹划。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第三封信：致A市劳动监察大队。
举报内容：顾氏集团长期强迫员工无偿加班，且恶意拖欠离职补偿金。
附件：那张顾霸天亲笔签名的请款单照片，以及那句“你被解雇了”的录音片段。
这三封信，没有一封直接提到“林楚楚”和“换肾”。
因为在这个世界，“虐恋情深”是受到法则保护的主线剧情，直接攻击主线会被反弹。
但“财务造假”、“偷税漏税”、“劳动纠纷”，这些是世界的底层补丁，是连主角光环都无法完全覆盖的逻辑死角。
点击，发送。
点击，发送。
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个绿色的“提交成功”弹窗。
苏沉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冰可乐。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久违的真实感。
这只是第一步。
这三封信就像是三颗不起眼的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现在，他还需要一点“助燃剂”。
苏沉打开了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A市热心市民苏先生”。
他没有发任何文字，只是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在顾氏集团楼下拍的，雨夜中，顾氏大楼灯火通明，而在大楼门口的垃圾桶里，扔着一堆被撕碎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草稿。
配文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千亿集团的环保意识？垃圾分类都没做好。@A市城管执法】
发完这条微博，苏沉关掉了浏览器，清除了所有浏览记录和Cookies。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黄毛还在回味刚才那局游戏，看到苏沉过来，立马站起来：“大神，这就走了？再带我两把呗？”
“我有事。”
苏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半。
“对了，借你的身份证用一下。”
“啊？”黄毛捂住口袋，“大神，这可是违法的……”
“我不拿走。”苏沉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借我打个电话。报警。”
“报……报警？”黄毛吓得差点把棒棒糖吞下去，“有人来砸场子？”
“不。”
苏沉拿起听筒，拨通了110。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回荡在嘈杂的网吧里：
“喂，110吗？我要自首。我是顾氏集团前法务总监苏沉。我实名举报我自己，协助顾氏集团进行商业贿赂和非法经营。我现在在极速网咖，请派人来抓我。”
挂断电话。
黄毛彻底石化了。
“大……大神，你这是什么操作？”
苏沉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看着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这叫‘污点证人保护计划’的低配版。”
“只有进去了，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警局的拘留室，是顾霸天唯一不敢直接派杀手进去的地方。”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
苏沉站在网吧门口，等待着他的“专车”。
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是主动走进笼子的猛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