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孩子终于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但气氛一点也不暧昧,反而冷得像冰窖。
林婉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她不敢看苏沉,眼神一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仿佛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苏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
那是他刚才在帮林婉找药膏时,从衣柜最深处的夹层里翻出来的。笔记本上着锁,但这种淘宝九块九的锁对于苏沉来说,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搞定。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苏沉翻开一页,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林婉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你……你看了?”
“看了。”苏沉平静地点头,“2018年5月12日。那天是你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他念出了日记里的一段话:
“她又来了。拿着那张照片。她说如果我不听话,不把工资卡给她,不给小强买那双限量版球鞋,她就把照片发给苏沉,发给我的单位,发给我爸妈。我好怕。我不敢告诉苏沉,他那么听他妈的话,他一定会信她的……”
苏沉合上日记本,看着林婉。
“照片在哪?”
林婉捂着脸,终于崩溃了。她没有大声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种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那是一个人长期在恐惧中挣扎的证明。
“在……在她手里。”林婉断断续续地说,“底片……也在她那里。”
“是什么照片?”
林婉摇着头,不愿意说,或者说不敢说。那是一个女人最难以启齿的噩梦。
苏沉没有逼她。
他站起身,走到林婉身边,蹲下。
“是不是关于你前男友的?”
林婉的哭声顿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苏沉苦笑了一下,“我是干法务的,这种勒索手段我见得多了。对于一个已婚妇女来说,能被婆婆拿来威胁的,除了所谓的‘不守妇道’,还能有什么?”
林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是……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那个男的……他拍了一些……私密照。”
“后来分手了,我以为他删了。可是……可是结婚前,妈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他,花钱把那些照片买下来了。”
苏沉的拳头握紧了。
原来如此。
这就解释通了。
为什么张桂花能肆无忌惮地欺负林婉,为什么林婉工资不低却一分钱存不下,为什么苏小强能像吸血鬼一样趴在嫂子身上吸血。
这不仅仅是婆媳矛盾。
这是敲诈勒索。
而且是拿着儿媳妇的裸照,在这个家里进行长达五年的精神控制和经济掠夺。
“那个男人是谁?”苏沉问。
“他叫赵杰。现在……好像还在A市混。”林婉擦了擦眼泪,“苏沉,你……你会嫌弃我吗?你会觉得我不干净吗?”
苏沉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人。
在这个男权思想和贞操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家庭里,她被几张照片判了“无期徒刑”。
“林婉。”苏沉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是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自责,更不需要觉得自己脏。”
“脏的是那个拍照的人,还有那个拿着照片勒索你的人。”
林婉愣愣地看着他。
这些法律条文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苏沉的意思:他不嫌弃。不仅不嫌弃,还要帮她。
“可是……那是你妈。”林婉声音颤抖,“如果你报警抓她,你会被戳脊梁骨的。别人会说你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苏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清冷。
“在这个家里,她早就不是妈了。她是债主,是绑匪,是恶魔。”
“至于脊梁骨……”苏沉转过身,眼神如刀,“我连千亿集团都敢搞垮,还怕几个长舌妇的唾沫星子?”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赵杰。
然后画了一个圈。
“林婉,我要你做一件事。”苏沉说。
“什……什么?”
“明天,去找张桂花。告诉她,你要给孩子报个早教班,需要一万块钱。”
“啊?她肯定不会给的!而且她还会骂我……”
“我知道她不会给。”苏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要的就是她不给,要的就是她骂你,甚至……拿出照片来威胁你。”
他指了指卧室门上的那个猫眼——那是原主为了防备小偷装的,但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我会把行车记录仪拆下来,装在这个猫眼后面。”
“你要做的,就是激怒她,让她把那些话,那些威胁,还有那张照片……全部展示在这个镜头前。”
林婉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钓鱼执法?”
“不。”苏沉纠正道,“这叫取证。”
“只要有了这个证据,再加上之前的银行流水,还有赵杰那边的口供……”
苏沉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的不是让张桂花道歉,也不是要回那二十万。
他要送这对母子去一个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监狱。
“敢吗?”苏沉看着林婉。
林婉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苏沉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了这五年来受的屈辱,想起了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终于,她点了点头。
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敢。”
“好。”苏沉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这是这个身体第一次给这个女人拥抱。没有情欲,只有战友般的鼓励。
“睡吧。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沉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着。
他正在脑海里构思着明天的剧本。
在这个名为“家”的角斗场里,他既是导演,也是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