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的内脏是塑料味的
地下室的排风扇肯定坏了很久了。
叶片转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在拉风箱——咯吱,呼哧,咯吱。
顾渊觉得很吵。
但他没空去修。
他手里的这把锯子已经钝了,锯齿咬合在骨头上的时候,不再是那种顺滑的切割感,而是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
那种震动顺着手柄传到虎口,震得他那根刚愈合没多久的小拇指隐隐作痛。
“啧。”
顾渊停了下来,有些烦躁地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全是雾气,还有几点飞溅上去的黑油。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结果把手套上的油污蹭到了脸上。
一股子铁锈混合着烧焦橡胶的味道,瞬间钻进了鼻孔。那种味道很黏,像是某种劣质的工业胶水,一旦沾上鼻腔黏膜就怎么也抠不下来。
“我说……还没好吗?”
角落里蹲着个干瘦的男人,正拿着一块发霉的面包在那啃。他看都不敢看手术台一眼,缩着脖子,像是只受惊的耗子。
这是“老鼠”,下城区的尸体贩子。
“急什么。”
顾渊没回头,重新拉下护目镜。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但他懒得擦了。
“这玩意的骨密度是常人的三倍,而且……他的肋骨上镀了钛合金。你给的那点钱,连我的锯片磨损费都不够。”
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人。
或者说,不再是人了。
那是一具身高超过两米的躯体。虽然大体上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角质化,像是昆虫的外骨骼。最显眼的是它的胸口——那里本该是胸骨的位置,此刻嵌着一块破碎的红色晶体。
这东西生前大概是个C级的“量产型英雄”。
可能是某个财团为了推销新款安保服务而制造出来的消耗品,或者是某个不知死活想要模仿电视里那些大人物的蠢货。
谁知道呢。
反正到了顾渊这里,它就是一堆按斤称的零件。
滋——!
顾渊再次启动了开颅锯。
这次他加大了力度。锯片高速旋转,切开了那层灰色的角质皮肤,切断了那根镀了钛合金的肋骨。
没有鲜血喷涌。
只有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出来。那液体滴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顾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熟练地伸手探入胸腔,那种触感很恶心——温热,滑腻,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桶放坏了的猪油里。
他在找东西。
手指在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血管和电线中摸索。
“找到了。”
顾渊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硬物。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他硬生生地把那个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那是“特摄核心”。
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动力源,或者说……心脏。
随着核心被取出,手术台上那具庞大的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原本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瞬间塌陷了下去。
“这就是你要的货。”
顾渊随手把那个沾满了黑色粘液的金属球扔给了角落里的“老鼠”。
老鼠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嫌弃上面的脏东西,贪婪地用衣角擦了擦。
“嘿嘿,C级核心……虽然有点破损,但在黑市上也能换两支高纯度的抑制剂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都没数,直接扔在了顾渊脚边的脏水里。
“谢了,顾医生。下次有这种好货,我还找你。”
老鼠抱着那个核心,像是抱着亲儿子一样,一溜烟地跑了。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他撞得哐当作响。
地下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个该死的排风扇还在咯吱、咯吱地叫唤。
顾渊没有去捡地上的钱。
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术台上那具被掏空的躯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饿。
一种难以形容的饥饿感,突然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想吃饭的那种饿。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渴望。就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索求某种能量。
顾渊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刚才的用力过猛,而是因为这种饥饿感让他有些低血糖。
他看向手术台旁边的托盘。
那里放着刚才切下来的几块碎片——那是镀了钛合金的肋骨,还有一些缠绕在骨头上的生体电缆。
那是垃圾。
是医疗废弃物。
但此刻,在顾渊的眼里,那些沾着黑色粘液的金属和塑料,却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气。
比刚出炉的面包还要香。
比顶级的牛排还要诱人。
“该死……”
顾渊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冷水。水很凉,顺着食道流下去,稍微压制了一下胃里的火烧感。
但他知道,这没用。
自从一个月前那次“意外”之后,他的身体就坏掉了。
正常的食物对他来说就像是嚼蜡,只有这种蕴含着高能量的“特摄废料”,才能让他感到哪怕一丝的饱腹感。
他是个医生。
但他正在变成一个怪物。
顾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视线从那些废料上移开。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黄褐色的锈水流了出来,那是下城区特有的水质。他不在乎,捧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裂了一道缝,正好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左边的脸苍白、消瘦,有着很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就像个随时会猝死的加班社畜。
而右边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右眼瞳孔,似乎不是圆形的。
而是一道细长的、横向的缝隙。
就像……山羊的眼睛。
或者说,某种记载在古老书卷里的异兽。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顾渊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手术台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捏起了那一小截沾着黑油的电缆。
“就当是为了补铁。”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那截电缆塞进了嘴里。
咔嚓。
牙齿咬碎绝缘皮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有点硬。
还有点咸。
像是一块放久了的牛肉干。
排风扇依旧在咯吱咯吱地转着,仿佛在嘲笑这个正在进食垃圾的男人。
顾渊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还有巨大机甲走过街道时引发的震动。
又是和平的一天。
在这个只有怪物和假英雄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