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线有点塞牙。
而且那层绝缘皮很难消化,顾渊能感觉到它正顺着食道一点点滑下去,那种异物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嗝。
“呃——”
嗝里带着一股子电池漏液的酸味。
顾渊皱着眉,从那个被“老鼠”扔在地上的脏水坑里,把那卷皱巴巴的钞票捡了起来。
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全是二十块、五十块的小面额,有的上面还沾着不明的褐色污渍,湿漉漉的,粘在手上像是一层死皮。
他没有立刻把钱揣进兜里,而是极其耐心地把每一张钞票都展平,按照面额大小叠好,然后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防伪水印。
在这个鬼地方,连乞丐都会用假币骗人。
确认无误后,他才把钱塞进白大褂的内兜,顺手把那截没吃完的电缆踢到了手术台底下。
咚、咚、咚。
铁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而是用硬底皮鞋踹在门板上的声音,沉闷,粗暴,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顾渊!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一个公鸭嗓在门外叫唤。
顾渊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扣子崩开了两个,露出里面茂盛的胸毛和一条金灿灿的大粗链子。他的脸油光锃亮,两只眼睛外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癞蛤蟆。
这是老黑。
这家地下诊所的房东,也是这一片下城区的“中间人”。
“哎哟我去……”
老黑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拼命扇风,“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又是死老鼠又是烧塑料的……你是不是又在煮你那种奇怪的中药了?”
“排风扇坏了。”
顾渊没理会他的表演,转身走回手术台旁,拿起一块抹布擦拭锯子上的黑油,“而且那是工业酒精的味道。”
“坏了就修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给我这儿搞出火灾隐患!”
老黑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的目光在手术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具被掏空的躯体上。
“嚯,这次是个大家伙。”
老黑凑近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胸腔,啧啧称奇,“C级?还是B级?看这骨架子,生前没少遭罪吧。”
“不知道。我就负责拆。”
顾渊不想跟他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他把擦干净的锯子挂回墙上,那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之一。
“那个‘老鼠’刚走?”老黑突然问了一句。
“嗯。”
“给了多少?”
顾渊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警惕地看着老黑:“房租我上周刚交过。”
“谁跟你提房租了?我是那种掉钱眼里的人吗?”老黑翻了个白眼,但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却在顾渊鼓囊囊的胸口转了一圈,“我是说,这小子最近手脚不干净,你接他的活儿,得小心点。”
顾渊没说话。
他在等老黑的下文。这只癞蛤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好心提醒别人,除非这事儿已经火烧眉毛了。
果然,老黑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刚才我在巷子口,看见两架‘清道夫’无人机飞过去了。那是异防局的巡逻型号,上面挂着热成像仪。”
顾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异防局。
全称“异常生物与非法改造防治局”。在这个城市,他们就是死神。一旦被他们发现这里在进行非法尸体拆解,顾渊的下场绝对比这具尸体还要惨。
“它们往哪边去了?”顾渊问。
“本来是往东边去的。但是……”
老黑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黑水,那是刚才“老鼠”抱着核心跑路时滴下来的,“那小子太蠢了,核心没封装好,泄露的辐射波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打手电筒。我估计最多十分钟,那些无人机就会顺着味儿摸过来。”
十分钟。
顾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顿一顿地走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帮我个忙。”顾渊突然说。
“哈?”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声,顺便看看能不能蹭根烟抽。搬尸体这种力气活儿,那是另外的价钱。”
“五百。”
顾渊从兜里掏出刚捂热乎的那卷钞票,数出十张,拍在手术台上。
老黑瞥了一眼那叠沾着脏水的钱,嫌弃地撇了撇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一把将钱揣进了兜里。
“看在你是我租客的份上……但这玩意儿太沉了,我腰不好。”
“抬脚。”
顾渊已经走到了尸体头部,双手抓住了那对宽大的肩膀。
这具躯体死沉死沉的。
因为骨骼被替换成了高密度合金,再加上肌肉组织的角质化,这东西的密度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倍。
顾渊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
嘶——
刚吃进去的那截电缆似乎在胃里翻了个身,尖锐的切口刮擦着胃壁,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虚了?”老黑在那头抬着两条腿,幸灾乐祸地笑了,“年纪轻轻的,多吃点枸杞。”
“闭嘴。”
顾渊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像两只搬运食物的蚂蚁,费力地把这具庞大的躯体抬下了手术台。
尸体的脚后跟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轻点!这地板砖很贵的!”老黑心疼地叫道。
顾渊没理他,拖着尸体往地下室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通往下水道的主干道。也就是所谓的“排污网”。
推开那扇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物、排泄物和工业废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吐了。但顾渊只是皱了皱眉,甚至觉得这味道比刚才那股烧塑料味要亲切一些。
“就在这儿吧。”
顾渊喘着粗气,把尸体拖到了排污口的边缘。
下面是湍急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颜色的泡沫和垃圾。
“一,二,三!”
两人合力一推。
噗通!
沉重的尸体坠入黑水,激起一大片水花。那些脏水溅到了顾渊的裤腿上,迅速渗了进去,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
尸体并没有立刻沉下去。
它在水面上浮浮沉沉,那是体内残留的气体在作祟。那张死灰色的脸朝上,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两人,仿佛在进行无声的控诉。
“再见,无名英雄。”
老黑在胸口画了个不伦不类的十字,然后把嘴里的烟吐进了水里。
顾渊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胃里的那股灼烧感又上来了。刚才的剧烈运动加速了消化,那截电缆提供的能量显然不够。
他看着那个渐渐被黑水吞没的尸体,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玩意儿的大腿肉……是不是也是钛合金的?
如果是生物质的话,能不能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顾渊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种怪物的本能甩出脑海。
“走了。”
顾渊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诊所,老黑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待客沙发上——沙发里的弹簧坏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还有事?”顾渊正在水池边洗手,用那种强力的工业洗洁精,试图洗掉手上的尸臭味。
“有个活儿。”
老黑点了根烟,这次真的点着了。劣质烟草的辛辣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其他味道。
“这几天上面不太平,‘那个圈子’里淘汰下来的一批货,需要处理一下。”
“我不接杀人的活。”顾渊头也不回。
“不是杀人,是救人……大概吧。”
老黑吐了个烟圈,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是个从选秀营里逃出来的孩子。听说为了通过体测,私自注射了过量的‘英雄合剂’。现在排异反应很严重,正规医院不敢收,只能送到咱们这儿来。”
顾渊关上水龙头。
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疲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多少钱?”
“两万。现结。”
顾渊的手指在洗手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万。
够买好几吨的特摄废料了。或者,如果运气好,能买到一个只有轻微破损的D级核心。
那是真正能让他“吃饱”的东西。
“什么时候送来?”
“今晚。或者明早。”老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我得提醒你,那孩子现在的状态……有点不稳定。”
“不稳定?”
“嗯。”老黑走到门口,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大黄牙,“听说他长出了第三只手。而且那只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砰。
铁门关上了。
顾渊站在原地,看着手上被洗洁精搓得发红的皮肤。
第三只手。
有自己的想法。
他又打了个嗝。
这次,嘴里除了电池的酸味,还多了一丝血腥气。
“真恶心。”
他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在说这个世界,还是在说那个正在被胃酸腐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