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天花板漏水了。
水珠顺着那根裸露在外的电线滑下来,精准地砸在顾渊刚放好的红色塑料桶里。
节奏很不稳定。有时候是连着两滴,有时候要隔很久才滴一下。
顾渊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那个桶发呆。
他数到了第四百三十二滴。
睡不着。
胃里的那截铜线似乎还没有完全化开,坠在肚子里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但更糟糕的是那种幻痛——他的右肩胛骨下面,那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在不停地挑动神经。
他伸手去挠,指甲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没有红肿,也没有伤口。
但那种痛感是真实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却被皮肉硬生生地挡住了。
“该死的副作用。”
顾渊低声骂了一句,翻身坐起。
行军床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他拿起桌上的一包干脆面。那是那种最廉价的牌子,调料包的味道很冲。
撕开包装,他倒了一点碎面渣进嘴里。
呸。
下一秒他就吐了出来。
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就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建筑工地的沙子。自从味觉变异后,这种人类眼中的“碳水化合物”对他来说就是无机物。
顾渊有些暴躁地把干脆面捏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现在只想找根钢筋嚼一嚼。如果是那种生锈的螺纹钢就更好了,口感会更有嚼劲。
轰隆!
外面打了个雷。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啸,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撞在墙上了。
听声音,应该是诊所门口的那堵防火墙。
“来了。”
顾渊从床上站起来,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衣服还没干透,穿在身上冷冰冰的,像是贴着一层死人的皮。
他没有马上去开门。
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那张手术床的束缚带。皮质的带子已经有些老化了,边缘起了毛边,扣环上也有锈迹。
“希望能撑住。”
他嘟囔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那是他在黑市淘来的强效镇静剂,本来是用来给发狂的大型犬用的。
砰!砰!砰!
砸门声响了起来。
很乱,很急。
顾渊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黄毛青年,怀里死死地勒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救……救命!”
黄毛看见顾渊,就像看见了救星,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雨水和鼻涕,“你是顾医生吧?老黑介绍来的!快!快帮我按住他!”
顾渊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得很低,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他颤抖的频率很奇怪——不是因为冷,而是像体内装了个失控的马达。
“这就是那个‘三只手’?”顾渊问。
“是!是!”黄毛急得快哭了,“他刚才在车上突然发疯,把方向盘都捏扁了!快让他进去!”
说着,黄毛就要把少年往屋里推。
然而,少年没有动。
或者说,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想动。
顾渊眯起眼睛。
他看到少年的卫衣下摆,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
那不是手。
那是一根像是剥了皮的肌肉纤维扭结而成的触手,暗红色,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正在有节奏地搏动。
这根畸形的肢体死死地扣住了门框的边缘。
那力量大得惊人,铁质的门框已经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它不想进来。”顾渊淡淡地说道。
“什么?”黄毛愣了一下。
“我说,那只手,不想进来。”
顾渊指了指门框,“它似乎察觉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它在害怕。”
“那怎么办?!”黄毛崩溃地大吼,“我抱不住他了!这玩意儿很烫!像烙铁一样!”
确实。
顾渊能看到雨水落在那个少年的背上,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雾。那只畸形的手臂周围,空气都在因为高温而扭曲。
“松手。”顾渊说。
“啊?”
“我让你松手。”
顾渊往前跨了一步。
黄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那只扣住门框的畸形手臂猛地发力,竟然想要带着少年的身体往外弹射出去,逃回雨夜里。
这东西有智商?
还是单纯的生物本能?
顾渊没时间思考。
他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暗红色的触手。
滋——!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高温灼烧的感觉,就像是徒手抓住了烧红的木炭。顾渊闻到了自己手掌皮肤被烫焦的味道。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扣进了那些肌肉纤维里。
“给我……进来!”
顾渊低吼一声,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咯嘣!
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门框断了,还是那只手的骨头断了。
少年整个人被顾渊硬生生地拽进了诊所,重重地摔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
“关门!”
顾渊甩开那只还在疯狂扭动的触手,对着呆若木鸡的黄毛吼道。
黄毛如梦初醒,赶紧把铁门撞上,挂上了门闩。
诊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只畸形手臂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啪,啪,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但他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因为一种更强烈的欲望正在吞噬痛觉。
好香。
那只畸形的手臂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高纯度的变异能量。那是“进化”失败后的废料。
对于现在的顾渊来说,那简直就是一顿顶级的大餐。
顾渊咽了一口唾沫。
他强行压下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转身从托盘里拿起那支镇静剂。
“把他抬到床上去。”
顾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别碰那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和腿。”
黄毛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刚要伸手。
那只原本还在拍打地面的畸形手臂突然停住了。
它原本只有五根手指,但此刻,掌心中间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翻出了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眼球转动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住了顾渊。
“顾医生……”黄毛的声音在发抖,“它……它在看你。”
“我知道。”
顾渊走上前,举起了针管。
针尖上溢出一滴蓝色的液体。
“看着我没用。”
顾渊冷冷地说道,眼神里没有一丝医生的怜悯,只有屠夫打量牲口的冷漠。
“没钱治的话,我就把它切下来当下酒菜。”
那只眼睛似乎听懂了。
它猛地闭上,整条手臂再次疯狂地挣扎起来,甚至试图去抓手术台上的那把开颅锯。
“按住他!”
顾渊扑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压制。
他用膝盖顶住了少年的胸口,左手死死卡住那只畸形手臂的关节处——如果它有关节的话。
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了那条手臂的根部。
噗嗤。
针头没入肌肉的声音。
那条手臂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抽掉了筋一样,慢慢地软了下来。
顾渊喘着粗气,从少年身上爬起来。
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泥水和不知名的粘液。刚才那一下剧烈运动,让他本来就空的胃更难受了。
“两万块。”
顾渊拔出针头,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黄毛。
“先付钱,再动刀。”
顾渊伸出那只被烫得焦黑的右手,在黄毛面前晃了晃。
“还有,这算工伤,得加五百。”
黄毛看着那只还在冒烟的手,拼命点头。
“给!我给!”
顾渊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兜里。
他转身看向手术台上那个昏迷的少年。
那只畸形的手臂虽然不动了,但那种暗红色的光芒还在皮下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不是简单的排异反应。
这是……
顾渊凑近闻了闻。
除了焦糊味,他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海腥味的味道。
这味道他很熟。
在他的《山海经》图鉴里,有一种异兽的味道和这个很像。
“长右。”
顾渊在心里念出了那个名字。
长右,状如禺而四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这孩子注射的“英雄合剂”里,掺杂了长右的基因碎片。
而且,是劣质的、未经过滤的碎片。
“有意思。”
顾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不仅仅是一次手术。
这是一次“进食”的机会。
他拿起手术刀,在灯光下比划了一下。
刀锋反射着冷冽的光。
“准备开饭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