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
这是最恶心的地方。
如果是冰水,至少能冻麻伤口。但这里的污水带着一股发酵的热度,像是一锅煮坏了的杂碎汤,裹在身上滑腻腻的。顾渊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软体动物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
他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左手扣住了一块凸起的砖石缝隙。指甲崩断了一根,但他没感觉。
肾上腺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
“咳……咳咳!”
顾渊把头探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嘴里全是那种苦涩的、带着铁锈和粪便味道的液体。
他发誓,刚才如果不小心咽下去了一口,那里面绝对有一半是周期表上的重金属。
这里是排污网的主干道,水流很急。
头顶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昏暗的防爆灯,散发出惨绿色的光芒,把周围长满青苔的墙壁照得像个鬼屋。
顾渊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上了一个稍微干燥一点的维修平台。
平台很窄,只有半米宽,上面堆满了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塑料瓶、烂木头、还有半个模特假人的头颅,正用那只画歪了的眼睛盯着他。
顾渊瘫坐在垃圾堆里,大口喘气。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砂纸,刮擦着刚才被声波震伤的肺叶。
他举起右手。
惨不忍睹。
手掌正中间有个圆形的贯穿伤,边缘是被高温碳化的黑色死肉,中间是一个透明的窟窿,甚至能透过它看到对面墙上的霉菌。
因为是被高能粒子灼烧的,伤口并没有流太多血。血管被瞬间封闭了。
但这才是最麻烦的。
封闭的伤口把所有的细菌、污秽和那把雨伞上可能携带的毒素都锁在了里面。如果不切开引流,不出三天,整只手就会烂成一个充满脓水的肉袋子。
“没有麻药,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
顾渊低声盘点着现在的资产。
“只有一把……嗯,还在。”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手术刀还在。万幸。
“嘻嘻……手烂了……要掉了……”
耳朵里的猴子叫声又来了。这次它似乎很高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
“闭嘴。”
顾渊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盒被水泡得软烂的火柴。
废了。
打火机?没带。
他看了一眼那个伤口。
必须把那些烧焦的死肉剔除。不然长不出新肉。
顾渊咬了咬牙,把白大褂的下摆撕下一条,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咬住。
然后,他举起手术刀。
没有消毒。
在这种全是细菌的地方,消毒是个伪命题。这就好比你掉进了粪坑里,却还在纠结手纸是不是双层的。
噗。
刀尖刺入伤口边缘的死肉。
那种感觉很奇怪。因为神经被烧坏了一部分,一开始并不疼,只是一种闷闷的触感。
但随着刀锋深入,触碰到鲜活的神经末梢时——
“唔!!!”
顾渊猛地扬起头,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墙壁上。
剧痛像电流一样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和脸上的脏水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停。
他是医生。他知道如果不狠心,这只手就废了。
他像是在削一个坏掉的苹果,一点点地把那些黑色的焦炭状组织刮下来。
“好吃吗?嘻嘻……好吃吗?”
猴子的声音在耳边乱窜。
顾渊的手抖了一下。
一块红色的嫩肉被削了下来,掉在地上。
咕噜。
顾渊的肚子响了。
他盯着地上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肉。
那也是肉。
那是高密度的、经过诸怀基因强化的肉。
一种荒谬的、令人作呕的食欲突然涌了上来。
顾渊感觉自己的唾液分泌正在加速。
他竟然……想把那块自己的肉捡起来吃掉。
“我是人……”
顾渊松开嘴里的布条,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是人……不是畜生……”
他一脚把那块碎肉踢进了水里。
仿佛踢走的是那个正在把他拖向深渊的怪物本能。
手术持续了十分钟。
对顾渊来说,像是一个世纪。
等他终于清理完伤口,用撕下来的布条把手掌缠成一个粽子时,他已经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躺在垃圾堆里,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绿灯。
周围很安静。
只有水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爬行声。
那只猴子似乎也累了,叫声变得断断续续。
突然,顾渊的鼻子动了动。
在这充满恶臭的空气里,他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但不是垃圾的腐烂,而是……蛋白质的腐烂。
他转过头。
在离他不远的阴影里,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
是一只巨大的、足有家猫大小的老鼠。
它的肚子破开了,肠子流了一地,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看样子死了有几天了。
顾渊盯着那只死老鼠。
胃里的饥饿感再次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刚才踢掉那块碎肉的“高尚”行为,此刻变成了无比的后悔。
“吃吧……不吃会死的……”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尖锐的猴子叫,而是一个低沉的、充满诱惑的声音。
是诸怀。
顾渊咽了口唾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只死老鼠挪动了一点。
理智告诉他,那玩意儿全是细菌,吃了会得鼠疫,会死。
但本能告诉他,那里面有能量。虽然劣质,虽然恶心,但能让他活下去。
“就一口……”
顾渊的瞳孔再次变成了横向的羊瞳。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住了老鼠的尾巴。
湿滑,僵硬。
就在他准备把这团腐肉塞进嘴里的时候。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他面前。
顾渊动作一僵。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罐头。
一个军绿色的、有些生锈的午餐肉罐头。
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东西?
顾渊猛地抬起头。
在维修平台另一端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人的生物。
他全身裹着灰色的破布,脸上戴着一个防毒面具,两个镜片像是苍蝇的大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是“拾荒者”。
下城区特有的生态链底端生物。
那个拾荒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防毒面具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他指了指地上的罐头,又指了指顾渊手里的死老鼠。
然后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顾渊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烂老鼠,又看看地上的罐头。
这算什么?
慈善?还是陷阱?
“你想要这个?”
顾渊举起手里的死老鼠,声音沙哑。
拾荒者点了点头。
他似乎对那只爬满蛆虫的老鼠非常感兴趣,甚至比对那个还没开封的罐头还要感兴趣。
顾渊没有多想。
他直接把老鼠扔了过去。
拾荒者凌空接住,动作敏捷得不像话。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鼠塞进背后的麻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顾渊抓起地上的罐头。
拉环还在。生产日期……虽然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年前的。
在这个地方,这已经是顶级美食了。
咔嚓。
拉环拉开。
一股虽然带着铁锈味,但依然是肉香的味道飘了出来。
顾渊用手指挖了一块,塞进嘴里。
咸。
有很多淀粉。
但他差点哭出来。
这是人类的食物。哪怕过期了三年,这也是人类的食物。
那边的拾荒者站了起来。
他没有攻击顾渊,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渊一眼——虽然隔着防毒面具看不见眼神,但顾渊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脖子上那几道正在愈合的抓痕。
然后,拾荒者转身,顺着墙壁上的爬梯,像只壁虎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顾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罐头,一边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个拾荒者背后的麻袋里。
在塞进死老鼠的一瞬间。
顾渊似乎看到了一只……人类的手。
一只戴着残破戒指的手。
“这地方……”
顾渊把最后一点肉渣舔干净,随手把空罐头扔进水里。
“比上面还要热闹啊。”
水声依旧。
顾渊靠在墙上,那种因为进食而带来的困意终于压倒了疼痛。
他闭上眼,手里紧紧握着手术刀。
先睡一会儿。
如果不死于感染,那就醒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