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像是有谁把那个用来烤钞票的热风枪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开到了最大档。
顾渊是被热醒的。
但他睁不开眼。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沉得要命。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会晃动的床上。
不,不是床。是垃圾堆。
身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腰,可能是个废弃的马桶圈,或者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头骨。
“嘻嘻……鞋……鞋……”
耳朵里的猴子叫声变了调子,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嘲笑,而是带着一种贪婪的急促感。
鞋?
什么鞋?
顾渊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脚趾。
还在。
那双花了他八百块买的打折皮鞋,虽然泡了水,虽然沾满了泥,但还在脚上。
紧接着,他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脚踝。
力气很大,很粗鲁。像是菜市场的大妈在挑猪蹄。
“这双不错,真皮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声音很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看这底子,还是防滑的。正好我的靴子漏水了。”
“别动那个。”
另一个声音说道,听起来更年轻,但也更阴沉,“先搜身。这身白大褂虽然破了,但这料子……看着像是上层区的东西。说不定兜里有抑制剂。”
顾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半。
有人在扒他的装备。
在这个下水道里,这就跟要在老虎嘴里拔牙没什么区别。
他想动。
但身体不听使唤。高烧让他的肌肉酸痛无比,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右手更是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感让他想把手剁了。
“快点,这人身上好烫。”
那个年轻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别是染了什么瘟疫。拿了东西赶紧走。”
一只手伸进了顾渊的怀里。
那是他的内兜。
里面装着那盒还没吃完的午餐肉,还有那把手术刀。
那是他的命。
顾渊猛地睁开眼。
视线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蹲在他面前。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雨衣,另一个头上戴着个破摩托车头盔。
那个戴头盔的手已经摸到了午餐肉罐头。
“嘿!还有肉!”
就在这一瞬间。
顾渊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身,没有怒吼。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抓住了那只伸进他怀里的手腕。
“把手……拿开。”
顾渊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像是一阵风。
但他那双横向的羊瞳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诈尸了?!”
戴头盔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顾渊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尺骨茎突。那是手腕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松手!你个死鬼!”
另一个人——那个穿雨衣的家伙反应过来了。他举起手里的一根生锈铁管,照着顾渊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呼!
风声。
“左边!左边!”
耳朵里的猴子在尖叫。
顾渊没有躲。他没力气躲。
他只是把头稍微偏了一下。
砰!
铁管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正好是之前被白夜踢中的那个位置。
咔嚓。
顾渊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但这种疼痛也像是一针强心剂,彻底激活了他体内的凶性。
“啊——!”
顾渊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对方抽手的力道,整个人从垃圾堆里弹了起来。
他像是一条发狂的疯狗,直接一口咬住了那个戴头盔的人的手腕。
没有技巧。
就是咬。
牙齿刺破皮肤,咬穿肌肉,磕在骨头上。
“啊!!我的手!!”
戴头盔的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拼命地用另一只手捶打顾渊的后背,但这只会让顾渊咬得更紧。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顾渊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打架,而是在进食。
对方血液里的那种温热感,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竟然稍微缓解了他的饥饿和高烧。
“草!放开他!”
穿雨衣的家伙急了。他再次举起铁管,准备给顾渊的后脑勺来一下狠的。
但这一次,顾渊有了准备。
或者说,那只“长右”有了准备。
顾渊松开嘴,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出了那把手术刀。
他没有回头。
完全是凭着耳朵里那个猴子叫声的指引,反手向后一划。
噗嗤。
很轻微的声音。
那是刀锋切开颈动脉的声音。
穿雨衣的家伙动作僵住了。
他丢掉铁管,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发出嘶嘶的气音。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反杀了。
他倒了下去,身体还在抽搐,脚后跟在垃圾堆上蹬出一片灰尘。
“你也……想试试吗?”
顾渊转过头,满嘴是血地盯着那个戴头盔的人。
他的手术刀还在滴血。
他的眼神涣散,却又聚焦在对方的脖子上。
戴头盔的人吓傻了。
他看着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着顾渊那副恶鬼般的模样。
“怪……怪物!”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因为太慌张,他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旁边的污水河里。
噗通!
水花四溅。
那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连头都不敢回,顺着水流拼命往下游游去。
顾渊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晃晃。
肩膀上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是刚才咬那个人的时候吞下去的血。
“真难喝。”
顾渊嫌弃地擦了擦嘴。
“一股子劣质烟草和地沟油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死去的穿雨衣的人。
这家伙脚上穿了一双耐克鞋。
虽然是那种山寨的高仿货,那个钩子都印歪了,但看起来还挺结实。
顾渊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皮鞋。
已经泡得发涨了,走起路来吱吱作响,很不舒服。
“换一双吧。”
顾渊自言自语道。
他蹲下身,开始解那个死人的鞋带。
那人的脚有点臭。
但顾渊不在乎。他现在连腐烂的老鼠都想吃,还在乎这点脚臭?
换好鞋,顾渊试着走了两步。
稍微有点大,但不磨脚。
那个死人的雨衣也被他扒了下来,披在身上。虽然上面有个洞,还在滴血,但至少能挡风。
他翻了翻死人的口袋。
除了一把生锈的折叠刀,还有几张湿漉漉的零钱,以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顾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传单。
那是一张悬赏令。
虽然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还画了个极其抽象的画像。
但顾渊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
因为画像上的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锯子。
【悬赏:下水道怪医】
【特征:白大褂,手术刀,疑似非法改造者】
【赏金:一万】
【发布人:老鼠】
“老鼠……”
顾渊盯着那个名字,冷笑了一声。
“才一万?看不起谁呢。”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那个尸体贩子果然把他卖了。而且卖得很彻底。
现在,整个下城区的拾荒者、流浪汉、甚至那些不入流的小混混,估计都在找他。
为了那一万块钱。
在这个地方,一万块足够让人杀掉自己的亲爹。
“得走了。”
顾渊感觉头更晕了。
高烧让他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还有退烧。
而且,他不能再待在主干道了。这里太显眼。
“嘻嘻……水……下面……”
耳朵里的猴子又开始叫唤了。
这次,它似乎在指引方向。
顾渊看向那条漆黑的污水河。
猴子的意思是……让他下水?
去更深的地方?
那里是真正的“下水道”。
是连拾荒者都不敢去的禁区。
据说那里住着真正的怪物。
顾渊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那是搜救犬。
异防局的人还在附近。
“没得选了。”
顾渊紧了紧身上的雨衣,把手术刀咬在嘴里。
他走到水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条死鱼一样滑进了水里。
水流裹挟着他,向着城市的肠道深处冲去。
他在水里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发现,在水里……那个猴子的叫声变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回到母体般的安宁感。
他的脖子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水中微微张开。
就像是……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