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一条被扔进洗衣机里搅了三天三夜的鱼。
四周全是水。浑浊,粘稠,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被淹死。
每当他觉得肺要炸开的时候,脖子两边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接着就是一股清凉的水流渗进体内,带给他氧气。
这种感觉很怪。
就像是用鼻子喝水,或者用耳朵呼吸。
“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拍在脸上像是在扇耳光。
“再不醒,我就把你炖了。这身肉看着还挺紧实。”
顾渊猛地睁开眼。
视线昏暗,只有一盏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发出微弱的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草药味,那是艾草、雄黄,还有某种腐烂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尤其是脖子,火辣辣的疼。
“别动。”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顾渊这才看清,坐在他旁边的是个老头。
一个极其古怪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脸上布满了像树皮一样的皱纹。最诡异的是,他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而右眼……是一只义眼。
一只机械义眼。
那个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像是个烟头。
“这是哪?”
顾渊的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他摸了摸脖子。
那里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上面渗着绿色的药膏。
“第九区总排污口的沉淀池旁边。”
老头手里拿着一个捣药罐,正在那儿叮叮当当地捣鼓着什么。
“也就是俗称的‘死人坑’。”
顾渊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个坑。或者说,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避难所。
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地上铺着几层厚厚的油毡布。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动物骨头。
“是你救了我?”顾渊问。
“算是吧。”
老头停下动作,拿起一根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我本来是在那儿捞尸体的。最近上面不太平,经常有好东西冲下来。结果捞上来一看,是个活的。”
他指了指顾渊的脖子。
“你那脖子上长的东西,挺别致啊。”
顾渊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纱布下面。
指尖触碰到了一排细小的、硬硬的东西。像是软骨。而且随着他的呼吸,那些软骨还在微微开合。
那是……鳃。
顾渊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之前在水里就有预感,但真的摸到了,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那是“长右”基因的同化。
他在水里泡得太久,身体为了适应环境,强行激活了那部分基因。
“我是……变异了吗?”顾渊喃喃自语。
“变异?那是上头人的说法。”
老头点燃了烟袋锅,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在这下面,这就叫‘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顾渊面前,用那只机械义眼上下扫描了一下顾渊。
“右手掌贯穿伤,感染严重。肩膀骨裂。高烧39度。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嗯,一种很奇怪的能量反应。”
老头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小伙子,你吃过‘那个’了吧?”
“哪个?”顾渊警惕地看着他。
“别装傻。”
老头指了指顾渊的肚子,“那种只有怪物才会吃的东西。特摄废料,或者是……某些更活泼的玩意儿。”
顾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
空的。
手术刀不见了。
“找这个?”
老头从背后的桌子上拿起那把手术刀,随手把玩着。
“做工不错。虽然有点卷刃了,但钢口是好钢。你是医生?”
“曾经是。”顾渊说。
“巧了,我也是。”
老头把手术刀扔回给顾渊。
“不过我是兽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那种正规医院不敢收的‘杂种’。”
他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顾渊。
“喝了。”
顾渊看着那碗像墨汁一样的东西,闻到了一股腥臭味。
“这是什么?”
“死老鼠熬的汤。加了点地龙和甘草。”
老头嘿嘿一笑,“专治你的高烧和伤口感染。信不信由你。”
顾渊看着老头那只闪烁的机械义眼。
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味道苦涩,辛辣,带着一股土腥味。
但这汤一下肚,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扩散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东西。”顾渊擦了擦嘴。
“那是。”老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也就是看在你是个同行的份上,不然这一碗我得收你五百。”
“谢了。”
顾渊把碗放下。
“我叫顾渊。”
“叫我老鬼就行。”
老头摆了摆手,“既然醒了,就别赖在这儿。我这儿不养闲人。等你烧退了,要么付钱,要么干活。”
“干活?”
“这下面也不是只有死人。”
老鬼指了指溶洞深处的一条黑暗通道。
“那里住着不少像你这样的‘变异种’。他们没钱去上面的医院,也不敢去。但他们也会生病,也会受伤。”
老鬼看着顾渊,那只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
“我老了,眼神不好,手也抖。有些细致活儿干不了。我看你那把刀玩得不错,应该是个外科好手。”
顾渊沉默了片刻。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鳃。
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变成了横瞳的眼睛。
在这个只有怪物和垃圾的下水道深处。
做一个给怪物看病的医生?
“有工资吗?”顾渊问。
“没有。”
老鬼回答得很干脆。
“但管饭。那种能让你‘吃饱’的饭。”
他从角落的一个大缸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顾渊。
那是一个有些破损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特摄核心。虽然只是最低级的E级核心,甚至可能是从玩具上拆下来的。
但对于现在的顾渊来说,那就是救命稻草。
顾渊接住核心。
那种熟悉的、诱人的能量波动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成交。”
顾渊把核心塞进怀里。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治那种想当英雄的傻子。”
顾渊冷冷地说道。
老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墙上的苔藓簌簌掉落。
“放心吧,小子。”
老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在这下面,没有人想当英雄。”
“在这里,大家只想活下去。哪怕变成鬼,也要活下去。”
他把那盏煤油灯拨亮了一些。
灯光照亮了溶洞的一角。
那里挂着一件破旧的白大褂。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鬼医诊所】
【活人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