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在老鬼的溶洞里住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租了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靠近排水沟,潮气很重。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霉斑,像是一块块发炎的皮肤。每到晚上(虽然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那些霉斑还会发出微弱的荧光,看起来挺浪漫,实际上全是孢子粉尘,吸多了肺里会长蘑菇。
“房租怎么算?”顾渊正在用一块捡来的木板搭床铺。
“一天一百。”
老鬼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摇椅上,悠闲地抽着烟袋,“或者,一天处理三个病人。药费归我,诊费归你。”
“这里哪来那么多病人?”顾渊把一块砖头垫在木板下面,试图找平。
“多着呢。”
老鬼指了指洞口挂着的那串风铃——那是用死人的指骨串起来的。
“只要风铃一响,那就是生意上门。这下水道里住着几千号不想见光的‘老鼠’,他们每天都在受伤,每天都在生病。”
顾渊没说话。
他躺在刚搭好的木板床上。硬,冷,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霉味。
但他觉得很安心。
至少比在上面的那个诊所里安心。这里没有异防局的无人机,没有那个拿着雨伞到处戳人的白夜。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跟他一样的怪物。
叮铃铃。
风铃响了。
顾渊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手摸向枕头下面的手术刀。
“别紧张。”
老鬼慢悠悠地站起来,“是送货的。”
送货的?
顾渊好奇地看向洞口。
一个巨大的黑影挤了进来。
那是一只……乌龟?
不,那是一个背着巨大龟壳状背包的人。他趴在地上爬行,四肢粗壮得不像话,手掌和脚掌都变成了像鸭蹼一样的结构。
“老鬼,你要的货。”
那个“龟人”从背后的壳里掏出一个防水袋,扔在地上。声音沉闷,像是在水底说话。
老鬼捡起袋子,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捆干瘪的草药,还有几瓶没有标签的药水。
“这次怎么这么少?”老鬼皱眉。
“上面封锁了。”
龟人瓮声瓮气地说,“第九区的所有排污口都加了滤网。大件垃圾冲不下来,只能靠我们要饭的兄弟从缝里抠。”
封锁。
顾渊心里咯噔一下。
是为了抓他吗?还是因为那个被盗走的样本?
“行吧。”
老鬼从怀里掏出两颗灰扑扑的低级核心,扔给龟人。
“告诉上面那帮兄弟,最近留意点。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尸体或者是……穿着西装的人下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龟人接过核心,直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知道了。”
他转身爬走了,动作看似笨拙,其实快得惊人。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那是‘驮兽’。”
老鬼把草药倒进那个捣药罐里,“专门负责在上下层之间运货的。虽然长得丑,但信誉不错。”
他把捣碎的草药糊糊递给顾渊。
“敷在手上。这玩意儿比抗生素管用,能把你烂掉的肉腐蚀掉,长出新的。”
顾渊接过那团绿油油的糊糊。
味道刺鼻,像是把薄荷和臭袜子一起煮了。
他忍着恶心,把糊糊涂在右手的贯穿伤上。
滋——
一阵剧痛。
就像是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再浇上一勺滚油。
顾渊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忍着点。”
老鬼嘿嘿一笑,“这药叫‘腐骨生肌膏’。虽然名字土了点,但效果霸道。三天,保证你的手能拿刀。”
顾渊看着自己的手。
伤口处冒着白烟,那些黑色的死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下面鲜红的肉芽。
这不科学。
但这很“下水道”。
“为什么要帮我?”顾渊突然问。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疑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老鬼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没理由对他这么好。
老鬼停下捣药的手。
他那只机械义眼转过来,盯着顾渊。
红光闪烁。
“因为我老了。”
老鬼叹了口气,“这双眼睛快看不清血管了,这双手也快拿不稳刀了。但这‘鬼医’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他指了指顾渊。
“你有天赋。而且……你够狠。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这正是当一个好医生需要的品质。”
顾渊沉默了。
这是在找接班人?
还是在找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我不签卖身契。”顾渊说。
“不需要。”
老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或者是某种人皮纸。
“这是租房合同。签了它,这角落归你,那堆工具归你。作为交换,以后送来的外科病人,你负责七成。”
顾渊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虽然干涸了,但依然透着一股腥气。
条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苛刻。
但他没得选。
“笔呢?”
“不需要笔。”
老鬼指了指顾渊还在冒烟的手,“按个手印就行。血还是热乎的,别浪费。”
顾渊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虽然在愈合、但依然狰狞的右手。
他深吸一口气。
把那只缠着纱布、渗着血水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纸上。
啪。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成交。”
顾渊说。
老鬼满意地收起合同。
“欢迎加入‘鬼医联盟’,顾医生。虽然目前成员只有咱们俩。”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这是给你的入职礼物。”
顾渊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核心。
而是一整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的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骨锯、甚至还有一把微型激光切割器。
“这是我当年的家当。”
老鬼的声音有些怀念,“那时候,我还不是个兽医。那时候,这下水道里还没这么多怪物。”
顾渊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有了这些,他就能做更多的事。
比如……拆解更高级的猎物。
“谢了。”
顾渊合上箱子。
“别急着谢。”
老鬼指了指洞口,“风铃又响了。这次来的,可是个大家伙。”
顾渊转过头。
洞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看来,你的第一笔大生意上门了。”
老鬼点燃了烟袋锅,眯起眼睛。
“准备好你的刀,顾医生。这可不是拔牙那么简单。”
顾渊站起身。
他握紧了那把刚到手的手术刀。
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个“诸怀”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来吧。”
顾渊低声说道。
“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