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斯特男爵家,一个令人厌恶的名词。
芙蕾塔莎从来就对什么子爵家、男爵家什么的没什么兴趣,但无关乎她的想法,反正打从娘胎里出来,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和诺伦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进行政治联姻。
所以即使她丈夫继承了男爵之位,她成了男爵夫人,芙蕾塔莎的内心也毫无波澜。
自己的人生和牛马无异——芙蕾塔莎是这么想的。
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最终只能葬在没有鲜花的坟场,一个被放弃的调香师的梦想只会遗忘在记忆角落,一个循规蹈矩的男爵夫人最后也会失去灵魂。
尽管听说她丈夫弗兰克总在外面沾花惹草、和那些不入流的低等贵族厮混在一起,她却懒得去管。
毕竟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所以根本不爱搭理她,正好,彼此眼中都没有对方。
诺伦斯特男爵家,对她来说这里不过是个牲口棚,印象仅此而已。
在遇见米娅之前,芙蕾塔莎的确一直是这么想的。
“呜哇——!”
啊……这是一个奇迹。
女孩的小手只能勉强握住她的一根指头,娇弱的小身子看起来一碰就碎。
不知道为何哭得这么伤心,皱巴巴的小脸上泪水涟涟,这个小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但同时,又是如此的美丽。
那比芙蕾塔莎的颜色浅些的天蓝色眼眸藏着无垠天际,比世间任何宝石都要璀璨耀目。
脆弱的新生命伸出了她的小胳膊,芙蕾塔莎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用双臂将她环抱住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女子的世界仿佛被重新涂上了鲜艳的浓墨水彩。
心脏狂跳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炸裂胸腔,双手颤抖仿若风中的白杨树叶。
“米娅…你的名字就叫米娅。”
米娅——亲爱的女儿。
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幸福,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芙蕾塔莎暗下决心。
从那以后,这位母亲的人生彻底改变了,曾经如同牢狱般的宅邸如今也照满了阳光,每一天生活都幸福得让人恍然若梦。
“米娅,你是上天赐予我的宝物。”
“妈妈,我爱你。”
稍微值得庆幸的是,那个整日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弗兰克,在女儿面前居然也收敛不少,看来即使是个浪荡子,在女儿面前也想展现出父亲的那一面。
时间飞速流逝,很快米娅六岁了,这个宝贝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美丽动人。
那头雪白的头发仿佛象征着她天使般纯洁美好的心灵,配上澄澈到仿佛可见灵魂的眼眸,每每让人联想到雪山之巅,与天相接之所。
若说她不是下凡来拯救她的天使,谁会相信呢?
看这小鼻子、小嘴巴是那么的可爱,她每天只想干一件事——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个不停。
“妈妈!”
“米娅。”
属于她的小精灵散发着可爱的光芒,扑进到女子的怀里,她娇小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这个小天使带给她的幸福却比什么都沉重。
无比幸福,幸福得让她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米娅彻底改变了芙蕾塔莎的人生,她也坚信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和米娅母女俩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很抱歉,我们发现他时,男爵已经溺亡了。”
确信破碎的太快,因为弗兰克·诺伦斯特,也就是她的丈夫,因为醉酒后溺毙,诺伦斯特家族随之崩塌。
……
阴雨连绵不绝,天空灰蒙一片,视野也摇晃起来。
“我恨死你了。”
坐在从葬礼返回的马车里,母女俩相对而坐,却不是什么相互安慰的温馨场景。
米娅的眼睛里充斥着怨恨与怒火,目光直直地射向她,仅仅是对上女儿的目光,芙蕾塔莎的心就仿佛要被撕裂般痛楚。
“米,米娅…妈妈我……”
“你明明可以阻止父亲的!你明明都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地任由他走向死亡!”
芙蕾塔莎无法反驳、也没有想过反驳。
米娅说得没错,她全都知道,从社交圈里听到的无数关于男爵依然在外厮混的消息、最近似乎还染上了赌博、而且或许是因为他总是酗酒,健康状况也日益恶化。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规劝有用吗?
他只是个死性不改的家伙罢了,与其在他身上浪费口舌,芙蕾塔莎更愿意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爱她的米娅。
更何况她对那个男人除了厌恶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情,为什么要自讨没趣当一个多嘴的黄脸婆?
生活中有他没他都一样,她只要有米娅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父亲?难道……你是想霸占父亲的位置吗?”
“怎么可能!”
诺伦斯特的家主之位?换做以前的芙蕾塔莎,就算白送给她都不要。
但现在为了米娅,她不得不接下这个位置,
突然从乡下远方冒出来几个声称要继承家主之位的近亲,但那些家伙如狼似虎、一个个心怀鬼胎,把家主位置给他们?然后等着他们来欺负母女俩吗?
怎么可能任人宰割?为了米娅的人生她必须站出来。
“果然啊……你是盯上父亲位置很久了……”
她的行为仿佛更加证实了某点,从那刻起米娅看她的眼神从怨恨转为了轻蔑。
芙蕾塔莎至今都无法忘记,她那清澈的蓝色眼眸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真让人恶心,我讨厌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冰冷无情的声音为她和米娅的故事画上句点。
米娅从那以后不再叫她哪怕一次母亲,也不再对她展露阳光般救赎的笑容。
之后芙蕾塔莎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接近她,敲开她的心房,但每次得到的都是恶毒的咒骂和厌恶唾弃。
最终,救赎消失了,二人之间只剩下了冷漠,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失去了米娅这个生命中的色彩,人生再次变成了灰白色的枯草堆。
不,至少,和只能低头咀嚼无味干草的牛马不一样了。
在她这暗无天日的人生中,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没有变过——米娅。
她现在只想为米娅攒够足以让她独立生活、无忧无虑一生的财产,把一切都留给米娅后迎接死亡,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但前任家主留下了数不清的赌债,简直就是个填不满的烂摊子,之前还没听说他欠了高利贷,真是到死都只会给她添麻烦。
每天都疲于奔命地处理日益增长的债务,这位女子孤立无援地勉强支撑着。
前任家主败坏了家族的名声,她在社交圈里建立的人脉资源也全都和诺伦斯特家族断绝了联系。
“……是不是应该重新活跃在贵族圈子里?”
芙蕾塔莎很清楚,人们一定会对她百般指责、冷嘲热讽,但这些她都没什么所谓,但绝对无法忍受的是米娅也和她一样遭受羞辱、被人指指点点。
于是更加夜以继日地劳心劳力,只要是对米娅有有益就去办到、只要她可能用得到就收集。
为了还清那些天文数字的债务,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健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幸她在很多方面都有着不俗能力。
但那可怕的债务,不是短短数年能填上的。
“家主大人……!您又流鼻血了!!”
“……唔。”
每天都感到疲惫不堪、头昏脑胀,动不动就会从鼻腔里传来铁锈味,食欲也越来越差、精神每况愈下,日渐衰弱的躯壳和无力感就如同导火索,让她的脾性越来越暴躁。
也正因为如此,她经常会对米娅发脾气,有一次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打了她……
她的女儿就像个幽灵一样每天都泡在帝国公立图书馆里,要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逼着她至少去上礼仪课,但总是唤来她的冷眼相待。
“…好累啊。”
像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头,每天都在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虽然财政状况有所好转,但芙蕾塔莎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还清所有债务的那一天。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五年时间过去了,她曾经坚定的内心也开始有些动摇,甚至开始哀悯于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是否有意义。
“……但必须坚持下去。”
每当这种消极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都会重新握紧手中的钢笔,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昏暗书房。她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看到光明。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一定会触碰到光明。
然后那道光,终于照耀到了她身上。
“啾。”
米娅柔软的小嘴贴上来,比果冻更软、比桃子更甜的唇瓣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好不夸张地说,芙蕾塔莎感觉已经濒临死去的肉体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脸颊都仿佛在一瞬间恢复了血色,身体也重新充满了活力。
她敢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米娅的吻更让人甜蜜,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持,在米娅面前,芙蕾塔莎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我会一直支持您的,加油,母亲”
这句话,就是对她多年来付出的一切的最好回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当掐住自己的脸颊时,感受到的痛感却无比真实地反馈过来。
“家主大人……”
想要更多这样的幸福。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不想再失去,再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了。
“……古妮娅。”
“我在,家主大人。”
芙蕾塔莎看向窗外,脸上露出微笑:“去喊米娅一起吧,我想和我的女儿一起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