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睡意像潮水般将林牧彻底淹没。
他仿佛短暂跌回了原来的世界——刺耳的闹钟声在耳边炸开，他烦躁地抬手拍落；清晨的街道带着冷意，他裹紧外套在楼下抢到一个还热乎的包子；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里，奔赴那个压抑的工位；忍受一整天的劳累、老总的刁难和同事的漠视，晚上又像只受惊的鸟儿，搭着末班车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
这一切像一场冗长的梦，可为什么，他会隐隐希望这真的是一场梦呢？是什么时候，他的棱角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副空洞洞的躯壳？
车窗外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他想起那个冬天，和她一起挤在火锅店的小隔间里，蒸汽模糊了眼镜；想起一起去威海，海风卷着咸腥味，两人并肩喂着海鸥……可究竟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一直在失去？
也许早就该放弃这样的生活了，只是他一直骗自己，没得选罢了……
“学弟，你睡得好死哦。”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刺破混沌。
林牧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眼前的洛洛安正微笑着看着他，一身精致的黑色法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贴身的深色衬衫，黑色丝袜刚好抵到大腿根，搭配着一袭短裙，褪去了法袍的威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悸。
可下一秒，林牧的心脏狠狠一沉。
不妙。太不妙了。
他的双手被倒束着拉直，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双腿也被紧紧绑在椅子腿上。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衣服不见了，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裤衩。
她究竟想干什么？
“洛洛安学姐，这是……”林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英俊的脸上挤出无辜又害怕的神情。
洛洛安却弯下腰，优雅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的发丝，旋即从旁边的水桶里抽出一根饱满的藤鞭。檀木色的鞭身上，刻着一圈圈诡异的魔法纹路，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哎呀，学弟呀，”她晃了晃手里的藤鞭，语气甜腻，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哟。乖乖回答就好，但是如果姐姐我不满意的话，有人可能要吃些苦头呢。”
“嗯嗯，好的学姐！我很乖的，言无不尽！你先冷静好嘛！”林牧吓得魂都快飞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洛洛安居然还好这一口？难道那些玩家口中的“强势”，指的是这个？
不行，当务之急是撑过今晚。
“冷静？我很冷静呀。”洛洛安的指尖轻轻划过鞭身，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你都快把我的莉诺尔学妹骗走了，我可一直没找你算账呢。”
鞭梢抬起他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林牧背后窜起一股寒意。而洛洛安的脸颊，却莫名泛起一丝红润。
“说吧，小学弟。”她俯身凑近，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你为什么要来伤害莉诺尔呢？连来诺斯都能骗过，看来，你不光是这里有本事呢。”
鞭子轻轻划过林牧的脸颊，又滑过他的腹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游走。
“我没有伤害……”
林牧的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像惊雷般炸开。
藤鞭狠狠抽在他的胸前，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瞬间浮现。火一般的灼烧感窜遍全身，林牧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你……”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哈哈，我再问一遍吧。”洛洛安笑得人畜无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月长石，石身泛着淡淡的光晕，“这次学弟你可要好好回答哟。”
皇室专用的测谎石！这东西对谎言有着极强的反应，谎言越彻底反应越剧烈，尤其是当说话者自己都深信不疑时。她居然能搞到这种东西！
“我还没去找你呢，可是学弟自己要给我这个机会呀，可不要怪我哟。”洛洛安把玩着月长石，目光锐利如刀，“所以说，你接近莉诺尔，是想要得到她吗？”
“不是！”林牧想也不想地吼道。
“哗！”
又是一鞭，狠狠抽在他的腿上。剧痛袭来，林牧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原本在暗中凝聚的魔力，瞬间被这剧痛打乱，消散无踪。
“别想偷偷凝聚魔力了。”洛洛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房间布了禁魔阵，乖乖听话好么。”
但随即，她顿了顿，看着手里毫无反应的月长石，眉头微蹙：奇怪，怎么没反应？
“没关系哟，我们有的是时间呢。”她转身走向角落的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这里还有很多有趣的小玩具呢。”
这次，她抽出了一根长长的楠木板，木板上同样刻着魔法纹路。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回答我，一千埃尔塔。”洛洛安掂了掂楠木板，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我什么都不求呀。”
林牧的话音刚落，楠木板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闷响伴随着剧痛，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莉诺尔那样善良聪慧，你是怎么蛊惑她的呢？”洛洛安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没有蛊惑她！”林牧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我只是想保护她！”
洛洛安的脸色一沉，手腕一扬，楠木板再次落下：“哼，就凭你？有什么资格？”
这一板，附加了魔法印痕的力道，比之前更甚。那是帝国用来审理穷凶极恶之徒的刑具，林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他真的想快点结束了。
“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接近莉诺尔？”洛洛安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布满伤痕的身上，神色复杂。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月长石一直没有反应？难道失灵了？还是说，这家伙说的是真的？
那怎么可能！
洛洛安在心里冷笑。男人就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她派人调查过他，知道他以前是个偷鸡摸狗的混子，她只要给一点利益，便会去帮她偷魔植园的月光藤。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转性，去保护莉诺尔？
林牧看着她怀疑的眼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哈哈，反正不管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你又何苦呢？把我揍一顿吧，学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上的痛楚几乎麻木。
一鞭……
洛洛安看着眼前这个坚毅又冷静的少年，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动摇。两鞭……
她听说了他的改变，听说他每天晨起训练，听说他最近泡在图书馆和训练场，比谁都努力。可一想到他接近莉诺尔，她就一肚子火气，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个渣男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三鞭……“啊啊啊！”
眼前的他，真的是那个随便花点钱，就会去偷月光藤的莱斯特吗？
四鞭……林牧已经快要倒下，只有几道绳索勒住了他的双手让他勉强平衡。
五鞭……她的手，不自觉地想要软下来。
洛洛安伸出手，温柔地抬起快要晕倒的林牧的下巴。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周身却还有微弱的蓝色魔力在涌动——这个时候了，还在用魔力护体吗？
这么冷静，这么倔强……你真的是那个人渣吗？
洛洛安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告诉我，你不喜欢莉诺尔吧。”
她已经拿这个倔强的男人没什么办法了，打算就此收手。
“不……不喜欢么……”林牧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迷茫。
洛洛安本已转身，脚步却猛地顿住。她缓缓回头，惊愕地望向那个跪在血痕与冷汗中的少年——他的眼神空洞，仿佛正凝视着自己一生都无法跨越的深渊。
因为就在那一瞬——
嗡！
一直沉寂的月长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光芒如冰河决堤，如雪莲怒放，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连墙角的阴影都在颤抖。
“是啊……”一直低头的林牧忽然笑了，眼泪却滚烫地砸在地板上，声音破碎不堪“靠近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吧？我怎么可能想保护她……我的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剜出来的血肉：
““所以她才会离开我吧……
在这里也好，以前也好……
哪个世界都一样。
我就是……这样的人。
自私。懦弱。不配被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却不自觉地喘不上来。
“我不敢靠近，是因为……我总会把一切搞砸。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我吧……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蓝光越来越盛，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他跪在地上，像一个接受审判的罪人，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会信任我的。”好像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他的哭诉淹没在蓝光里，月长石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也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因为我真的。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呀。”
“咔嚓”一声。
月长石应声炸裂开来，碎片如星屑飞溅，魔力在空中嘶鸣，仿佛连魔法本身都在为这场荒谬的“真相”哀鸣。
洛洛安彻底呆住了，倾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怜悯与后悔。
“这……这怎么可能……”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林牧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高阶治疗药剂，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可药剂刚触碰到皮肤，林牧就彻底昏了过去。
看着怀里面色苍白、伤痕累累的少年，洛洛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疤，心里五味杂陈。
她也是个孤儿，靠着自己的拼杀，才在二十三岁那年成为星沐帝国冒险者公会的大股东。来到奥德里奇学院，遇到莉诺尔这个和她一样孤苦的女孩，她就忍不住想护着她。莉诺尔那么善良天真，她不想让她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所以，你也不要怪我哟，莱斯特。
洛洛安轻声呢喃着，从怀里掏出一粒白色的丹药，盯着他苍白的脸，手指悬在上方迟疑了一瞬。可最终，还是轻轻撬开他的唇。
那是遗忘丹，能让人忘掉最近一段时间的痛苦记忆。
那粒遗忘丹入喉的瞬间，林牧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有些痛，药治不好。有些记忆，忘了也会留下烙印。”
她调皮地捏了捏林牧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学弟啊。”
她轻声说，指尖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可别让我后悔今天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