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蓝色的监控屏幕上,原本规律闪烁的环境参数波形突然变成了尖锐的锯齿。
“警报!C7区读数异常波动!”一名技术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所有惰性结构体的立场活性指数正在飙升——三十倍、五十倍——突破安全阈值!”
张姐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主控台前。她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技术员,目光死死锁定屏幕。
锈蚀走廊的监控画面里,那些原本贴在墙壁上如同普通锈斑的“无害结构体”开始蠕动、剥落。黄褐色的锈迹聚合成扭曲的形状,有的像融化的蜡像,有的像多足节肢动物的骨架。它们从墙壁、天花板、地板渗出,朝着同一个方向——陌尘所在的休息区——缓慢地移动。
“不可能。”张姐的声音冰冷,“‘锈蚀回廊’的梦核已经收容,恐惧具象已被清除。这些残留物应该只是环境印记,不具备主动攻击性——”
话音未落,屏幕中,距离陌尘最近的一处墙面上,一片脸盆大小的锈斑突然炸开,化作几十条细长的、如同生锈铁链般的触须,猛地朝着刚惊醒的陌尘卷去!
陌尘狼狈地翻滚躲开,触须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在陈旧的地毯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焦痕。
“全体注意!”张姐一把抓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斩钉截铁,“C7圣域发生未授权异常活性化,所有惰性结构体转为攻击模式。目标为筛选候选人,坐标已同步。立刻启动应急预案A3!”
监控室里瞬间炸开锅。
“安保响应小队已在集结,但到达C7隔离区至少需要八分钟!”
“圣域稳定组检测到内部空间正在发生微折叠——走廊的长度和结构在变化,目标可能被困在循环区域!”
张姐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快速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植入在提供给陌尘那套西装内衬里的微型装置的监控数据。生命体征:心跳187,血压飙升,肾上腺素水平达到危险临界值。
位置信号在闪烁,显示陌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走廊中移动,但空间定位却在几个固定坐标间来回跳跃。
“该死的空间折叠。”张姐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按下装置的通话按钮。
“陌尘,能听到吗?”她的声音通过西装内隐藏的微型骨传导片传入,“不要慌,你现在所在的区域发生了异常变化。我是伊达纳多集团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听着: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锈迹,不要进入任何突然出现的门或通道。尽量往灯光相对稳定的方向移动,救援正在路上。”
屏幕上,正在狂奔的陌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声音,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应,只是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
“部长!”另一名技术员喊道,“又有一批结构体在目标前方凝聚!它们……它们好像在相互吞噬融合!”
画面中,三四团锈蚀的聚合体撞在一起,像熔化的金属般交融,体积迅速膨胀,表面浮现出类似人类五官的扭曲凹陷,并发出一阵阵低频的、如同生锈铰链摩擦的嘶吼。
“调查员呢?!”张姐转头怒吼。
“第三、第八行动组正在装备铭刻武器,但需要至少五分钟才能进入圣域!”
“太慢了!”张姐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告诉那群磨蹭的家伙,如果目标死在圣域里,他们全都给我滚去‘图书废墟’整理档案到退休!”
她又切回对陌尘的频道,语气强行保持冷静:“陌尘,你前方约三十米处有大型聚合体形成。立刻右转,那里应该有一处消防器材柜的印记——对,就是那个铁皮箱子形状的锈斑后面,有一处空间相对稳定的凹陷,可以暂时躲避——”
但画面中,陌尘似乎做出了不同的判断。
......
肺在燃烧。
这是陌尘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感受。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砂,喉咙和气管火辣辣地疼。他的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动,皮鞋踩在湿滑锈蚀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致的身体煎熬中,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说……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那些东西在追我。
不是偶然。它们的移动有规律——距离我二十米左右时会加速,十米内会伸出触须攻击。它们讨厌光?不,那盏闪烁的灯下面的那只冲得最快……
声音?我喘气的声音?不对,我憋气试过了,它们照样追。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飞速后退的锈迹斑斑的墙壁。走廊似乎永无止境,但仔细看,墙壁上的锈迹图案其实在重复——每隔大约一百米,就会出现同样的、像三只眼睛堆叠的锈斑。
我在绕圈?不对,地面倾斜角度在变……是螺旋?还是空间本身有问题?
那个自称安全部门负责人的女声还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指导,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陌尘没有回应。不是不想,而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观察和逃跑上,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她在帮我,但她也不在这里。她看不见我现在看见的。
前面那只大的……它在吸收旁边小的。体积在变大。不能直冲过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在一大片如同干涸血瀑的锈迹下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那种锈迹形成的门状图案,而是一扇真实的、有着金属门把手的木门。门板相对完好,只有边缘有些许锈蚀。它就这样突兀地嵌在墙壁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被硬生生塞进了这条腐朽的走廊。
门。出口?陷阱?
那些东西没靠近这扇门……它们绕开了门周围大约两米的区域。
安全区?
大脑在不到半秒内完成了分析。生存的本能压倒了疑虑。陌尘猛地一个急转,朝着那扇门冲去。
五米、三米、一米——
他的手伸向门把手的瞬间。
墙壁上,那片“干涸血瀑”的锈迹突然活了。
它没有像其他结构体那样聚合成具体形状,而是如同液态的阴影般流淌下来,瞬间裹住了陌尘伸出的右手手臂。冰冷的、如同浸透冰水的破布般的触感瞬间渗透衣物,直达皮肤。
但更可怕的是另一侧。
那扇门的门板上,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锈斑的痕迹骤然凸起,像是有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锈迹剥落,露出下方……人的皮肤。
一张人脸从门板上“浮”了出来。
不,不是完整的人脸。那是一张只有上半部分的脸——额头、眼睛、鼻梁,到鼻尖为止。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细密的龟裂,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张“脸”下方的门板材料蠕动着,扭曲着,延伸出脖颈、肩膀、躯干……最后,一具拥有完整人类上半身、但腰部以下仍然与门板相连的“生物”,硬生生从木质门板中“生长”了出来。
它的皮肤迅速被黄褐色的锈迹覆盖,像是在几秒钟内经历了数十年的腐蚀。那只从墙壁锈迹中伸出的、同样锈蚀的人类手臂,以违反关节结构的方式猛地伸长,一把掐住了陌尘的脖子。
力量大得惊人。
陌尘甚至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拽得双脚离地,狠狠撞在门板上。后背传来的不是木头的触感,而是某种冰冷、柔软、有弹性的东西,像是撞在了一大块冻僵的肉上。
那张只有上半部分的脸凑了过来。
黑洞般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瞳孔,但陌尘能感觉到视线——一种贪婪的、饥渴的、非人的注视。
然后它张开了嘴。
它的下半张脸是从脖子的位置裂开的,一直裂到胸口。裂口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把整个夜空塞进了喉咙。
脖子上的锈蚀手臂将他往前一送。
那张裂开的“嘴”罩住了陌尘的脖颈侧面。
没有疼痛。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感受——空虚。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液,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支撑着他“存在”本身的东西。就像有人打开了他灵魂底部的塞子,生命力如同池水般哗哗流走。
随之而来的是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同时发出的哀鸣。酸痛、疲乏、衰竭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想抬起手推开眼前这个怪物,但手指只能微弱地抽搐。他想呼吸,但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那个女声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异常平静地浮现在逐渐黑暗的意识表层。
就这样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一个从门里长出来的怪物吸干。
真可笑……我还没找到工作……还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掐在他脖子上的锈蚀手臂,突然松开了。
不,不是松开。
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掰开的。
“咔嚓。”
清晰的、类似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陌尘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像蒙了十层毛玻璃。
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他和那扇门之间。
一个……人的身影?比那半身怪物要矮小一些,穿着深色的衣服。
那个从门里长出来的怪物,那只刚刚还在吸食他生命力的、锈蚀的半身人形,此刻正被那个身影单手扼住喉咙——如果那堆锈迹和腐肉还能称之为“喉咙”的话。怪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片刮擦的嘶鸣,拼命挣扎,但那只扼住它的手纹丝不动。
然后,那个身影像是随手扔掉一个空易拉罐般,随意地一挥臂。
半身怪物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呼啸着飞过整个走廊,狠狠砸在五十米外的墙壁上。“轰”的一声闷响,锈迹和腐肉四散飞溅,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坑,坑里的怪物像被拍扁的昆虫般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走廊里,所有正在追赶、包围过来的其他锈蚀结构体,在这一瞬间全部僵住了。它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攻击的姿态,却不敢再向前半步。
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陌尘的视线太模糊,只能看到大致轮廓——是个女性,短发,身材纤细。她似乎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了下来。
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陌尘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感”强烈的气息。像暴雨前臭氧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冰冷的金属气息,还有一丝……极其淡的、像是某种昂贵香水挥发的后调。
那个身影凑近了他的脖颈——刚才被怪物“咬”过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脖颈侧面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个锈蚀怪物“嘴”的冰冷触感,以及下方……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被开了个小口子般的不适感。
那个身影在他颈侧停留了几秒。
她似乎在……嗅?
然后,陌尘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
陌尘想问她是谁。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那个女声轻轻“啧”了一声,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的小问题。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但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监控室内,一片死寂。
屏幕上,代表陌尘生命体征的曲线已经跌到红色区域底部,几乎成为一条直线。但就在即将归零的瞬间,曲线猛地反弹,稳定在了一个极低但不再下降的水平。
而代表陌尘位置的光点,正以稳定的速度,朝着圣域预设的“安全出口”坐标移动。
“部长……”一名技术员声音干涩,“C7圣域内……所有活性化结构体,全部……失去反应了。λ立场读数归零。它们……被放逐了。”
张姐死死盯着屏幕。
她调出了圣域入口处的外部监控画面。
锈迹斑斑的消防门被从内部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纤细身影抱着昏迷的陌尘走了出来。她身上几乎没有沾到任何锈迹或污秽,步伐平稳得像是在公园散步。
她抬起头,朝着隐藏摄像头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抱着陌尘,朝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监控室里,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是……‘她’。”
“第七组的‘灾星’……”
张姐缓缓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通知医疗部,准备P88药剂和精神稳定程序。”她的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然后……帮我申请至高议会。我要报告关于林汐未经授权介入筛选流程。”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位在队长和组长之间一直反复横跳的存在不去找自己的新队员来这里干什么。
算了,这不是她该管的,毕竟就按照位阶来说,这位由至高议会直辖的人,真是地位也不一定比自己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