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水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山如黛，环绕着这一片广阔而平静的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特有的腥味。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很快消散的涟漪。
一处地势平缓、专为自驾游客开辟的汽车露营场地，此刻迎来了三位看似寻常的“游客”。
陌尘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正蹲在地上，用力将最后一根地钉敲进略带潮气的泥土里。他身旁，一顶橄榄绿色的双人帐篷已经初具雏形。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林汐同样穿着便装——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深色长裤，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波光粼粼的水库远处，又似乎只是放空。她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轻便的登山包。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多少暖意，她周身依然萦绕着那种生人勿近的微凉气场。
陌尘捶好最后一根地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视线忍不住飘向看似在“欣赏风景”的林汐。他刻意保持着这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足够远到不会发生意外接触，又足够近到能听见对话。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试探：“话说，林队，我们这第一步……难道不应该是先找到当地的线人，或者对接的联络点，拿到更具体的情报吗？”他环顾了一下这片露营区，几辆房车停在远处，零星有几个帐篷，烧烤的烟气袅袅升起，一派悠闲的假日景象。“怎么感觉……咱们真像是来旅游野营的？”
林汐闻言，缓缓将视线从水面上收回，转向陌尘。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平静无波。
“你在想什么？”她反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集团下发的初步情报只显示水库周边近期有数起无法解释的目击报告，性质、源头、威胁等级全部未知。收集第一手现场情报，初步评估潜在风险，本就是这类任务最基础，也是危险程度相对最低的环节。”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陌尘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这类初步侦察和情报刺探任务，通常就是交由‘临时行动小组’在现场完成初步评估，形成报告后，再递交给后续的专业调查小组或对应等级的常备行动组进行深入处理或介入。”
陌尘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表情。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干涩，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绕了半天，我们其实就是……‘线人’？”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算哪门子“危险程度最低”啊！在什么可靠情报都没有的前提下，就把几个新人扔到可能有未知怪物的现场，这难道不是风险最大的一步吗？怎么想都应该是让装备更精良、经验更丰富的后续队伍来干这活才对吧！这逻辑简直……
林汐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陌尘有些不自在，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林汐却忽然动了一下，似乎要向他这边靠近。
陌尘心头警铃微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视线快速扫过周围，寻找着可以“自然”拉开距离的借口或动作。
就在这时——
“队长——！这个烤炉我搬过来啦！放在哪里比较合适呀？”
一个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女声如同救星般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只见白言抱着一台便携式烧烤炉，吭哧吭哧地走了过来。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穿着粉白色的卫衣和休闲裤，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出来春游的大学生。烧烤炉似乎有点沉，她抱着有些费劲，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干劲。
然而，当她走近，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么零点几秒。
陌尘刚刚直起身，手里还拿着羊角锤，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对任务逻辑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林汐……正侧身对着陌尘，那个姿势和距离，在白言丰富的“剧情数据库”里，完全可以解读为“即将发生点什么”的前奏。
尤其是，当林汐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转头看过来时——那张清秀的脸上虽然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白言发誓，她绝对捕捉到了林队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阴沉。
那眼神不像生气，更像是一种被打断的、冰冷的不悦，如同正在安静进食的猛兽被贸然惊扰。
“呃……”白言抱着烤炉，僵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容，眼珠子在陌尘和林汐之间快速转动了一下，“怎、怎么感觉……我来的好像……并不是时候哈？”
她在心里疯狂哀嚎：救命！我是不是撞破什么“好事”了？！林队那个眼神好可怕！我不会被灭口吧？
求生欲让她立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现场看起来唯一可能“正常”一点的陌尘，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呐喊：
‘哥！尘哥！你说句话啊！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你来的正是时候”这种烂俗台词也行啊！先把这可怕的氛围打破啊喂！’
谁知，陌尘还没来得及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或者说，他正为白言的突然出现而暗暗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林汐的视线，已经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白言投向陌尘的那道目光。
瞬间，白言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林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不悦似乎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让白言寒毛直竖的警告意味。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让原本轻松的山野氛围都变得凝滞起来。
“欸嘿嘿嘿……”白言干笑起来，声音都带着颤音，脚下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她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脑补出林汐为了“守护独占的猎物”而可能采取的一系列恐怖行动——比如把她绑起来丢进水库里喂鱼，比如安排她去打扫整个负区最恶心的收容单元，再比如……直接物理消除记忆？
太可怕了！
“那个……林队，我突然想起来烤架好像还没擦干净！我、我先去那边小溪边刷一刷！就不打扰你们商量正事了哈！” 白言语速飞快，几乎不敢再看林汐的眼睛，抱着那台沉重的便携烤炉，以一个与她娇小身形不符的敏捷速度，猛地转身，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营地旁边的一片小树林后，只留下草丛被急速踩过的窸窣声响。
原地，只剩下陌尘，和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的林汐。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了林汐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陌尘，没有说话。
陌尘握紧了手里的羊角锤，感觉刚才因为白言出现而稍微放松的心弦，又悄然绷紧了。
林汐的视线锁在陌尘身上，脚下那看似随意的一步，却让陌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连退了两步，脚跟抵在刚刚扎好的帐篷边缘。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空旷的露营地，远处的房车似乎无人注意这边，白言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唯一的“武器”，只有手里这把用来敲地钉的羊角锤。
没有犹豫，陌尘将锤子横举在胸前，虽然这个动作在眼前这位队长面前可能幼稚得可笑，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心理屏障。他喉咙发干，试图组织语言，想用最委婉又不失坚定的方式重申一下“保持距离”的诉求。
然而，话未出口，他先注意到了林汐的表情变化。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情绪，像冰雪覆盖的湖面下突然有鱼影闪过。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变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哦？还想反抗？”
这细微的表情刺激了陌尘，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一刹那！
林汐脸上那丝近乎戏谑的神情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警惕。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瞬间从陌尘脸上移开，投向他的侧后方，更准确地说，是投向陌尘耳边不到二十公分的空气！
“别动！”
低喝声未落，林汐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惊人的速度猛扑过来！
陌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撞上他的肩膀，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砸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上。闷哼声被堵在胸腔，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随即又因惊愕而瞪大。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汐近在咫尺的脸。
她正压在他身上，一手撑在他耳侧的草地上，另一只手则悬停在他脸颊上方，五指收紧，仿佛捏住了什么东西。她的发丝因为刚才迅猛的动作而有些凌乱，几缕垂落下来，扫过陌尘的额头，带来微痒的触感。而她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聚焦在她紧握的拳头上，里面没有丝毫刚才可能存在的暧昧或玩味，只有全然的冷静，以及一丝……疑惑？
陌尘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林汐缓缓直起身，将那只紧握的手举到两人之间。
他才看清楚，那被她牢牢攥在指间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鸟？
不，不完全对。
它大概有成年人巴掌大小，身体结构和羽毛近似于常见的山雀，但本该是鸟头的位置，却长着一颗银灰色的、覆盖着细小鳞片的鱼头。
鱼嘴微微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尖齿，一双鼓突的、没有眼皮的鱼眼呆滞地转动着。更诡异的是，在它本该是鸟类胸脯的位置，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片不断开合、湿漉漉的鱼鳃，而身体两侧，则是一对短小却肌肉虬结、覆盖着鳍膜的怪异鱼鳍。
这东西在林汐的手中徒劳地挣扎着，鱼鳃急促开合，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混合着鸟类扑腾翅膀的窸窣响动。
“这是……？”陌尘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如此……“缝合”般诡异的生物。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手中的怪鸟，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
“啪唧。”
一声粘腻的轻响。
林汐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那怪鸟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像一颗熟透的浆果般爆裂开来！
并非预想中的血肉横飞，而是炸开成一滩粘稠的、泛着诡异荧光的蓝色粘液。
粘液四散飞溅，大部分落在草地上，迅速渗入土壤，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并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少数几滴，则溅射到了近在咫尺的陌尘身上——他的脸颊、脖颈，以及冲锋衣的领口，都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蓝色。
“S-T-NL-089”林汐甩了甩手上残留的粘液，那粘液似乎并不附着，很快滴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种结构体本身几乎无害，攻击性极低，但体表分泌和体内蕴含的这种蓝色粘液，含有强效的神经麻痹成分，可以通过皮肤接触迅速吸收，导致接触者陷入深度昏睡...”
她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粘液从指尖滑落，目光却投向水库的方向，眉头紧锁。
“奇怪……”她低声自语，像是在思考，“根据档案，产生这种结构体的圣域非常固定，且处于严密监控下，其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怎么会出现在距离原生圣域上千公里外的这里？”
她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结构体，尤其是低威胁度的惰性结构体，其活动往往与孕育它们的“圣域”紧密相连，像这样远距离“迁徙”，极不寻常。
就在林汐沉浸于思考这异常情况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臀下传来的呼吸起伏，变得异常均匀，缓慢，平稳了。
她低下头。
只见陌尘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愕与困惑，但表情已经松弛下来，陷入了彻底的平静。他脸颊和脖颈上，那些飞溅到的蓝色粘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干涸，仿佛被皮肤吸收了进去。
林汐沉默地看着他沉睡的脸，足足有好几秒钟。
黄昏的光线给他脸颊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毫无防备。没有了平日里的警惕、尴尬或强装镇定，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林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去触碰那些正在消失的粘液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转向不远处那顶橄榄绿色的帐篷后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白言，过来。”
没有回应。
林汐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
几秒后，帐篷边缘，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正是之前“逃之夭夭”的白言。她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和浓浓的好奇，眼睛瞪得圆圆的，先快速扫了一眼现场——林汐坐在陌尘身上，陌尘躺着一动不动，地上有一滩诡异的蓝色痕迹……
白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需要打马赛克的联想。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兴奋和某种奇怪的“我懂了”而有些变调：
“好——好的林队！我、我这就过来！”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帐篷后挪出来，眼睛却不敢直视林汐，飘忽不定。“那个……是、是‘事情’已经办完了，需要我……帮忙‘收尾’、处理现场吗？”
林汐看着她那副明显想歪到天边去的表情和语气，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捏了捏自己刚刚捏爆了结构体的拳头。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白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煞白。所有八卦心思和脑补剧情被这一声轻响吓得烟消云散，求生本能瞬间占领高地。
“明白！小的明白！！”她一个激灵，立正站好，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立刻将陌尘同志搬运到安全区域！绝不多问多看多想！”
说着，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来，手忙脚乱却又尽量轻手轻脚地去扶昏迷的陌尘。林汐已经站起身，退到一旁，看着白言费力地将比自己高不少的陌尘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帐篷里拖。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水库的方向，晚风吹过水面，带来更深沉的凉意。
林汐独立在渐浓的暮色中，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平静的、倒映着最后天光的水面，眼神幽深。
089的异常出现……是偶然的个体脱离？还是被食物吸引，冒着危险来这里抢吃的？
林汐看着白言背上的墨尘，短暂的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