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最精密的程序,准时在七点整穿透窗帘缝隙。
林逸在熟悉的头痛中睁开眼——那是连续熬三个通宵赶项目后的标准后遗症。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太阳穴,指尖却触到一片陌生的柔软。
太软了。
软得不像是他那个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带着薄茧的指腹该有的触感。
他睁开眼,视线向下移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但不是他的手。
林逸的大脑花了整整三秒钟处理这个信息。他的手指应该更粗一些,关节更突出,右手虎口处还有大学时打球留下的那道浅疤。可现在这只手……完美得像橱窗里的展示模型。
“程序错误。”他低声说,声音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他低沉中略带沙哑、被同事调侃像“没睡醒的播音员”的声音。这是一个清亮、柔软的声线,像清晨落在窗台的鸟鸣——如果那鸟鸣里没有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恐的话。
林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带来的感知冲击几乎让他再次倒下。身体的重量分布不对,重心奇怪地偏移,胸前多出了陌生的重量,长及肩膀的头发扫过脖颈——发丝拂过皮肤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低头。
被子滑落,露出睡衣。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女式款,胸前有小小的蕾丝边。而睡衣之下,是清晰起伏的曲线。
林逸的呼吸停了。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帧一帧地转过头,看向卧室的全身镜。那面镜子他每天都会经过,从没多看一眼,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刑具。
镜子里有个人。
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脸颊。那张脸很小,下巴尖细,嘴唇是自然的淡红色,此刻正微微张着。眼睛很大,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这具身体本就如此。
是个年轻女孩。
很漂亮的年轻女孩。
林逸抬起手,镜中的女孩也抬起手。他张嘴,镜中的女孩也张嘴。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自己的脸,镜中的指尖也落在光滑的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
真实的触感。
“不。”那个陌生的声音说。
“不。”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拔高,尾音撕裂。
林逸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都不对——重心太高,步伐不稳。他扑到镜子前,双手拍在冰凉的镜面上,死死盯着镜中那双写满恐慌的眼睛。
“这不是真的。”他语速飞快,像是要说服谁,“这是梦。连续熬夜产生的幻觉。视觉信号处理错误。或者是……某种新型的VR体验?全息投影?”
他掐了自己的手臂。
疼。清晰的、尖锐的疼痛。
镜中的女孩也跟着皱眉,那双眼睛里开始积聚水光。
林逸退后两步,环顾这个房间。这是他的公寓,他贷款买了三年、上个月才还清最后一期的公寓。书架上摆着编程专业书和几本翻烂了的科幻小说,桌上是他的台式机——三块显示屏,机械键盘,电竞鼠标。墙角堆着没拆封的硬件盒子,墙上贴着《星际穿越》的海报。
一切都对。
除了他。
他冲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狠狠扑在脸上。水珠顺着陌生的脸部轮廓滑落,滴进领口。他抬起头,看着洗手池前镜子里的倒影。
还是她。
水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脸颊因为冷水的刺激泛出淡淡的红。湿发贴在额头和颈侧,显得狼狈又……
林逸闭紧眼睛。
他需要逻辑。他是林逸,二十七岁,高级软件工程师,就职于业内知名的科技公司。他昨天——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昨天是周五,他完成了“天枢”项目的最终测试,晚上十一点离开公司,去常去的便利店买了便当和能量饮料,回家,洗澡,凌晨一点上床睡觉。
常规的一天。
没有任何异常。
他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仔细观察镜中的身体。身高……大概矮了十公分?原本一米七八的视角,现在看世界都低了一截。骨架纤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解开睡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这个动作让他手指抖得厉害——锁骨清晰可见,再往下……
他猛地扣回扣子,耳根发热。
这不是他的身体。
但每一个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都在尖叫:这就是你。你能感觉到冷水的温度,能感觉到手指按压脸颊的力度,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震动——太快了,这心率绝对不正常。
林逸扶着洗手台边缘,深呼吸。不对,呼吸的感觉也不对,气息进出肺部的方式,胸腔扩张的幅度……
“冷静。”他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命令自己,“列出事实。”
他习惯用这种方式处理问题。当代码出现无法理解的bug时,他会把所有变量和现象列出来,逐个分析。
“第一,视觉输入显示,我的身体外观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可怕:
“第二,触觉、本体感觉等所有感官反馈与视觉输入一致,排除了单纯视觉异常的可能性。”
“第三,记忆连贯,认知功能完整,没有创伤后应激或精神疾病的典型症状——至少目前没有。”
“第四,环境未变,排除被转移到其他场景的可能性。”
“第五……”
他停住了。
没有第五。现有的数据无法推导出任何合理的解释。这不科学。这不逻辑。这违反了质量守恒定律、能量守恒定律,违反了一切他所知的物理和生物规律。
除非……
一个模糊的片段突然刺进脑海。
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纸张翻动的声音。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还有一句话,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可能会有暂时性的副作用……”
林逸抓住这个记忆碎片,用力到指甲陷进掌心——陌生的、柔软的掌心。什么实验室?什么签字?他什么时候……
头痛突然袭来,尖锐得像有锥子在凿太阳穴。他蜷缩起来,陌生的长发散落一地。镜子里的女孩也蜷缩着,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
林逸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浴缸边缘。晨光已经彻底占领了洗手间,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外面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邻居出门的关门声,世界在正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慢慢站起来,再次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孩也在看他,眼神空洞,嘴唇失去血色。林逸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你是谁?”他问。
镜中的女孩只是沉默。
林逸转身走出洗手间,回到卧室。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是他的手机,黑色外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他用指纹解锁,屏幕亮了。
屏保是他上周刚换的,一张深空星云图。
他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
小小的取景框里,那个陌生女孩的脸填满了屏幕。林逸慢慢移动手机,看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没有PS痕迹,没有滤镜效果。
他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保存在相册里。时间戳:上午7点28分。地点:他家。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件过大的浅蓝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又红又肿,正用一副快要世界末日的神情盯着镜头。
林逸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二十七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展开。公交车像玩具车一样在街道上移动,行人小如蚂蚁。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如此真实。
而他被困在一个错误的躯体里。
窗玻璃隐约映出他的倒影——纤细的轮廓,散乱的长发。林逸抬起手,按在玻璃上。倒影里的女孩也抬起手,两人的指尖隔着玻璃相触。
“好吧。”他听见自己用那个轻柔的声音说,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首先,我需要知道这具身体能做什么。”
他转身,走向书房。
步伐依然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阳光彻底淹没了房间,把那个走向电脑的纤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桌上,三块显示屏漆黑如镜,倒映出一张不属于林逸的脸。
而那张脸上,正慢慢浮现出一种熟悉的、属于林逸的表情——
那是面对一个不可能解决的bug时,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不肯认输的执拗。
程序已经开始运行。
无论载体是什么,他都要找到那个导致这一切的致命错误。
然后,修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