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47分,书房。
三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左屏是昨晚的公寓监控录像,中屏是实时心率监测数据,右屏是一个自制的生物识别分析程序正在运行。
林逸——或者说,这具身体——坐在这片电子蓝光的包围中,双手悬在机械键盘上方。
手指纤细得不像话。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后用力按下第一个键。触感不对,键程太深,指尖传来的反馈太柔软。他习惯了用指腹中部敲击,现在却总是用指尖先触键,导致经常按错。
“适应。”他低声说,强迫自己调整姿势。
左屏的监控录像已经循环播放了第七遍。时间戳显示昨晚23点17分,他(原来的他)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走进公寓,换鞋,去厨房热了便当,坐在沙发上边吃边刷手机。23点52分,洗漱。00点08分,关灯睡觉。
一切正常得令人绝望。
没有闯入者,没有异常光线,没有神秘访客。就像一部平淡的生活流电影,在某个帧处被毫无痕迹地替换了主角。
中屏的心率显示:112次/分钟。偏高。他用手指按在颈动脉上——这个动作让他碰到了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触电般缩回手——默数了十五秒,乘以四。
112。准确。
呼吸频率:18次/分钟。血压……没有设备。体温,他摸了摸额头,应该正常。
右屏的分析程序弹出一个窗口:
【面部特征对比完成】
【匹配度:0.03%】
【结论:与目标档案“林逸”不符】
他调出手机里那张刚拍的照片,上传到程序。又翻出公司门禁卡上的证件照,上传。
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爬升。
林逸向后靠进椅子——椅背太高了,现在他的头顶只到椅背中部。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环顾书房,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书架顶层的那本《算法导论》,他得踮脚才够得到。而现在……他站起来试了试,轻易就取了下来。
书很重。手臂的肌肉发出抗议。
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他的字迹:“林逸,2018年购于北大书店。”字迹刚劲有力,是男性的笔触。而现在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同样的两个字。
线条颤抖,结构松散,像初学者。
“肌肉记忆不匹配。”他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得可怕,“运动神经需要重新校准。”
便签纸上的字迹旁,他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漩涡。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笔尖的轨迹、施力的方式,竟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全部重写。大脑还在。记忆还在。思维模式还在。
只是载体换了。
程序发出提示音。右屏弹出新窗口:
【骨骼结构模拟重建完成】
【基于现有影像数据估算】
【身高:167-169cm】
【体重:48-52kg】
【骨龄:22-25岁】
林逸盯着那些数字。
他原来的身高是178cm,体重68kg。现在,凭空消失了至少9公分,16公斤。质量去哪了?能量去哪了?
这不科学。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周经理”。
林逸盯着那个名字,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今天是周六,但“天枢”项目刚上线,运维组随时可能被传唤。他该怎么接这个电话?用这个声音说“喂,我是林逸”?
震动持续。第十秒,自动挂断。
三秒后,又震。周经理的固执是出了名的。
林逸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滑动接听,但没有放到耳边。他点开免提。
“林逸!你终于接了!”周经理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出大事了!昨晚的压测数据有异常,数据库锁死了三条关键链路,现在整个——”
“我不是林逸。”林逸打断他。
声音通过空气传播,再被麦克风捕捉,最后从手机扬声器里播放出来。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清亮,柔软,还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周经理的声音变得迟疑。
“我不是林逸。”林逸重复,语气平稳,“我是他妹妹。我哥他……昨晚急性肠胃炎,住院了。现在还在输液,手机暂时放我这儿。”
又是一段沉默。
“妹妹?林逸有妹妹?”
“表妹。”林逸面不改色地撒谎,“来这边上大学,偶尔会来借住。”
“这样啊……”周经理似乎在消化信息,“那他严不严重?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至少观察两天。”林逸盯着屏幕上自己那张陌生的脸,“工作上的事,可能得麻烦其他同事顶一下了。”
“啧,这节骨眼上……”周经理叹气,“行吧,让他好好休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一。”林逸脱口而出。林逸,林一。去掉一个偏旁,像是某种拙劣的加密。
“林一?好,小林啊,那你哥醒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
电话挂断。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机箱风扇在嗡嗡作响。
林逸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他刚才撒了一个谎,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谎。周一怎么办?下周怎么办?他总不能永远“住院”。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痉挛。
饥饿感。这具身体在要求能量补充。
林逸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向厨房。行走的感觉依然怪异,重心在髋部,步幅不由自主变小。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能量饮料、半盒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便当。
他拿出便当盒,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填满厨房。
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对面的玻璃窗上。窗户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长发,穿着过大的睡衣。
那不是他。
微波炉“叮”的一声。
林逸取出便当,塑料盖子内侧凝满水珠。他打开,是昨天的咖喱猪排饭,已经糊成一团。他用勺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里。
味觉……变了。
咖喱的味道更鲜明,辛辣感更突出。米饭的口感更清晰,每一粒的弹性都能分辨。这具身体的感官敏锐得过分。
他机械地吃着,大脑在同时处理多重信息:
第一,社会身份问题。周经理这边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公司那边迟早要面对。病假最多能请多久?离职?然后呢?
第二,身体问题。需要全面检查,但怎么去医院?用谁的身份?检查出异常数据怎么办?
第三,生存问题。存款……还有大约八万。如果找不到原因,如果这真的是永久性的……
第四,那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实验室。签字。副作用。
勺子停在半空。
林逸放下便当盒,冲回书房。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人体 突然变化 性别”,删除。重新输入:“基因表达 异常 快速”,删除。再输入:“实验 志愿者 副作用 可逆性”。
搜索结果大多是科幻小说和阴谋论论坛。
他换了个思路,登录了自己的云端笔记。在密密麻麻的项目文档、代码片段和读书笔记中,他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异常事件记录】。
第一条记录:
【日期:6月15日(推测)】
【现象:生物体征完全转变。性别、外貌、生理指标均发生变化。】
【已知线索:1.记忆中有“实验室”“签字”片段;2.感官灵敏度提升;3.肌肉记忆部分保留。】
【待验证假设:1.是否为某种基因编辑技术产物;2.是否与近期接触的物质有关;3.是否可逆。】
写完这些,他背靠椅子,闭上眼睛。
理性告诉他,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个人能处理的范围。他需要帮助。专业帮助。但找谁?医院?研究院?还是……警察?
哪个选项听起来都像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屏幕亮起,显示发信人:“苏晓”。
林逸盯着那个名字,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苏晓。他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如果那种“每周一起吃一次饭、偶尔吐槽工作、认识七年但从不深入彼此生活”的关系算亲近的话。她是自由插画师,工作时间弹性,思维跳脱,是他认识的最不“程序员”的人。
但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相信他的人。
消息内容:“林逸同志,周末了,不来拯救一下快要饿死的艺术家吗?老地方,午饭,你请客。”
后面跟了个熊猫头表情包。
林逸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如果告诉苏晓,她会有什么反应?大笑?觉得他在开玩笑?还是……报警?
但如果不说,他能独自撑多久?
胃部又传来一阵绞痛。这次不仅是饥饿,还有压力带来的生理反应。这具身体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抗议他的犹豫。
林逸睁开眼睛,打字。
手指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比两小时前熟练了一些。
“苏晓,我需要帮助。”
发送。
几乎是立刻,状态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消息才跳出来:
“?被盗号了?林逸从来不会用这种开场白。”
林逸深吸一口气。他的公寓密码苏晓知道,因为她偶尔会来借书。如果现在让她过来……
不。不能让她直接看到。
他回复:“电话。现在。单独。”
三秒后,手机响了。
林逸接听,没有开免提。
“林逸?”苏晓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慵懒,“你怎么了?听起来怪怪的。该不会真生病了吧?”
“不是我生病。”林逸说。声音通过话筒传输,再传入苏晓的耳朵,会是怎样的效果?
“那是什么?项目又出bug了?我跟你说,你那个工作啊——”
“苏晓。”林逸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听起来会很荒谬。但我需要你相信。至少,暂时相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苏晓的语气变了,少了调侃,多了认真。
“我遇到了一件事。无法解释的事。”林逸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身体,从今天早上开始,不再是我的身体。”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什么意思?”苏晓的声音很轻,“受伤了?毁容了?”
“比那更……”林逸寻找着词汇,“更根本。苏晓,我现在……”他停顿,“我现在看起来,是个女人。”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逸,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林逸说,“身高,外貌,声音,全都变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证明。但我需要你过来。现在。带上……”他想了想,“带上你的绘画本和笔。”
“绘画本?”
“我需要你亲眼看见,然后画下来。”林逸说,“作为记录。作为……证据。”
又是沉默。但这次,林逸能听见背景音——收拾东西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声音。
“地址。”苏晓说,声音紧绷,“我现在过去。”
林逸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苏晓说,“别挂电话。一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昨天吃了什么,说你项目的事,说你那个总是不开花的仙人掌。”苏晓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维持着平静,“让我知道你还是你。”
林逸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昨天吃了便利店咖喱饭。”他开始说,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猪排炸得太老,米饭太软。项目昨天上线了,但还有三个已知bug没修。仙人掌不是不开花,是品种问题,那本来就是观茎类……”
他不停地说着,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说那些只有林逸才知道的小事。
电话那头,是苏晓奔跑的喘息声,还有风声。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在地板上,照在他(她)蜷缩的身体上。
求救信号已经发出。
现在,只能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