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林逸正蹲在玄关的地板上。
他数着呼吸——这是他从某个冥想应用里学来的技巧,用来对抗恐慌发作——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但身体的生理反应不配合,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指尖冰凉。
第四次门铃响起,更急促。
林逸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
苏晓站在门外。
她穿着宽松的牛仔背带裤,白色T恤上溅着几点颜料,头发胡乱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出汗的额头上。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应该装着画本和工具。
“林逸?”苏晓对着门板喊,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逸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拧动把手,拉开门。
苏晓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焦虑到疑惑再到震惊的转变。她张着嘴,手机从耳边滑落,被她下意识地捞住。她的眼睛瞪得极大,视线从林逸的脸一路扫到脚,又飞快地扫回来,定格在他脸上。
“你……”苏晓吐出一个字,然后卡住了。
林逸侧身让开:“进来再说。”
他的声音让苏晓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像梦游一样走进玄关,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林逸关上门,反锁。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苏晓转过身,面对林逸。她的目光像是扫描仪,一寸寸地审视着他。林逸没有躲闪,站在原地任她看。晨光从客厅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光边。
“转一圈。”苏晓突然说,声音干涩。
林逸沉默地转了一圈。过大的睡衣随着动作摆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伸手。”
林逸伸出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说话。”苏晓的声音开始发抖,“说点……只有林逸知道的事。”
林逸看着她:“大一那年,你帮我画过一张素描作业,因为我的透视错得一塌糊涂。你收了二十块钱,但后来请我吃了三十块的烧烤。”
苏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四实习,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请你吃饭。你说要点最贵的,结果点了三份蛋炒饭,因为那家店只有蛋炒饭能吃。”
“去年我生日,你送了我一盆仙人掌,说它和我一样‘不需要照顾也能活’。三个月后它烂根了,因为你说‘不需要照顾’所以我真的没浇水。”
林逸的语气平静,叙述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每一个字都用那个轻柔的女声说出来,违和感强烈到令人眩晕。
苏晓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鞋柜。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向林逸。
“这不是……化妆?或者……某种特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猜测。
“你觉得呢?”林逸反问。
苏晓走上前,动作快到林逸来不及反应。她伸出手,捏了捏林逸的脸颊——力道不轻。
“疼。”林逸皱眉。
苏晓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移动,检查发际线,又拉起他的手,用拇指摩挲他的指关节。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艺术家的观察力此刻变成了残酷的鉴定工具。
“没有接缝。”她喃喃自语,“没有化妆痕迹。皮肤的质感、毛孔的分布、骨骼的结构……”她松开手,后退两步,脸色苍白,“这是真的。这他妈居然是真的。”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林逸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晓需要时间消化。他自己花了一上午才勉强接受,而苏晓只用了三分钟。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
良久,苏晓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那种面临重大危机时才会露出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详细说。”她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从头开始,一切细节。”
林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很自然,重心低,坐姿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他讲述了今早醒来后的一切:镜中的脸,陌生的声音,变小的手掌,不协调的步伐,还有那个模糊的实验室记忆。
苏晓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监控呢?”“体检数据呢?”“你试过指纹解锁吗?”
林逸一一回答。监控正常。没有体检设备。指纹……他试过手机,原来的指纹无法识别。他抬起自己的手,按下拇指,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成功。
“生物信息被覆盖了。”苏晓总结,语气里有种令人不安的专业感,“这不只是外表变化,是基因层面的……改写。”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画本和一支炭笔。“我需要记录。”她说,“医学上的,法律上的,任何方面的记录。你现在有什么感觉?生理上的?”
林逸想了想:“感官更敏锐。味觉、嗅觉、触觉。肌肉力量下降,耐力可能也差一些。平衡感需要重新适应。另外……”他顿了顿,“情绪波动似乎更容易被生理影响。刚才接周经理电话时,手抖得很厉害。”
苏晓飞快地在画本上记录。她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旁边还画了些简笔示意图。
“好。”她写完,翻到新的一页,“现在我们来列问题清单。第一,身份问题。”
她在纸上写下“1.身份”,然后画了个圈。
“你原来的身份证、社保卡、驾照,全部失效。脸、指纹、声音都对不上。林逸这个人,在法律上已经‘消失’了。”苏晓抬头看他,“而你现在的身体……没有身份。黑户。”
林逸点头。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第二,工作问题。”苏晓写下第二项,“周经理那边能糊弄多久?三天?五天?之后呢?请假需要病历,看病需要身份证。而且你就算能回去上班——”她用炭笔指了指林逸,“这样怎么进公司?怎么通过人脸识别的门禁?”
“第三,社会关系。”苏晓继续,“你父母在老家,一年打两次电话。同事基本都是点头之交。这算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不需要向太多人解释。但是……”她停顿,“长期失踪还是会有人报警的。”
林逸沉默。他和父母关系疏离,大学毕业后再也没回过家,每月按时打钱就是全部联系。同事们……是的,都是项目伙伴,没有私交。这确实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第四,经济问题。”苏晓的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纸面,“你的存款有多少?”
“八万左右。”林逸说,“房贷刚还清,但还有物业费、水电、网费……”
“八万。”苏晓重复,“如果这是永久性的,你需要用这笔钱建立一个新身份,支付生活开销,还要……”她看了林逸一眼,“调查这件事的原因。”
“第五。”苏晓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停住,“第五,也是最根本的问题:这是什么?为什么发生?能不能逆转?”
她放下笔,画本上已经写满半页。问题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每一个节点都通向更深的困境。
林逸看着那张清单,感到一阵熟悉的平静。当问题被拆解成可分析的条目时,混乱就会退去,留下清晰的逻辑路径。这是程序员的本能。
“优先级。”他说,“身份第一。没有合法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同意。”苏晓点头,“但怎么弄?伪造证件风险太高,而且质量差的根本过不了查验。”
“真证件。”林逸说,“用这个身体去办真的身份证。”
“需要户口本。需要出生证明。需要……”苏晓突然停住,眼睛亮了一下,“等等。你记得几年前那个新闻吗?偏远地区户籍管理混乱,有些人……”
“买身份。”林逸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个选项背后的灰色地带。
“那是最后手段。”苏晓摇头,“我们先想正规途径。你老家那边……有没有可能,让你父母‘突然多了个女儿’?”
林逸几乎要笑出来——那种苦涩的笑。“我爸妈?他们连我一个月打几次电话都记不住。而且突然冒出个二十五岁的女儿?需要解释她前二十五年在哪,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长得不像他们任何人。”
“也是。”苏晓叹气,“那只剩下一条路:走‘无户口人员补录’程序。但那个需要DNA鉴定、社区证明、派出所调查……流程至少半年,而且成功率不高。”
客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遥远的,模糊的。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晓突然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我们需要钱。”她说,“更多的钱。有钱可以找更好的律师,可以……操作更多可能性。”
“我的工作……”林逸开口。
“你的工作没了。”苏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少短期内,林逸这个人必须‘消失’。你需要新的收入来源。”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逸。目光再次变得像扫描仪,从头到脚,尤其是脸。
“你现在的样子……”苏晓斟酌着用词,“很上镜。五官精致,皮肤好,身材比例也不错。如果做直播或者拍短视频……”
“不行。”林逸立刻拒绝。
“听我说完。”苏晓走回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觉得荒谬。但想想:第一,这工作不需要固定身份,可以用网名。第二,来钱快,如果做得好,一个月可能比你当程序员挣得多。第三,时间自由,方便你调查自己的事。第四——”她顿了顿,“你需要学习如何‘扮演’这个身份。直播是最好的练习场。”
林逸想反驳,但苏晓的话确实有逻辑。他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适应这个身体。而直播……虽然听起来荒谬,但似乎能满足所有需求。
“我不会唱歌跳舞。”他说。
“没人让你唱歌跳舞。”苏晓翻了个白眼,“你会什么?打游戏?编程?讲冷笑话?什么都行。现在的直播内容五花八门,有人直播睡觉都能火。”
她拿起画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新的清单:“我们需要设备。摄像头、麦克风、补光灯。你的电脑配置够,但需要优化直播设置。然后是人设定位。‘技术流萌新’?‘程序员小姐姐’?反差感是卖点……”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仿佛在策划一个有趣的艺术项目。
林逸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苏晓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危机。把不可理喻的灾难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项目”,用创意和执行力去攻克它。
这和他用代码思维分析问题,本质是一样的。
“我们需要启动资金。”苏晓终于停下来,“设备、网络升级、初期推广……至少两万。你的存款能动用多少?”
“可以。”林逸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同时推进另一条线:调查原因。”
苏晓点头:“当然。那个实验室的记忆……你能想起更多细节吗?”
林逸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白色墙壁。荧光灯。纸张。签字笔。还有那句话……
“可能会有暂时性的副作用……”
他睁开眼睛:“我可能签过某种协议。志愿者协议。”
“医学实验?”苏晓的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不确定。记忆很模糊。”林逸按住太阳穴,“但如果是正规医学实验,应该有记录,有负责人,有……”
“有责任方。”苏晓接上,“如果这是实验事故,他们必须负责。治疗,赔偿,身份问题……都该他们解决。”
希望像微弱的光,在黑暗的隧道尽头闪了一下。
但林逸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实验事故,对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不联系他?而且什么样的实验能导致这种……彻底的转变?
“调查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苏晓总结,“而直播可以解决前两项。”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
林逸看着她伸出的手。纤细,沾着炭笔灰,但很稳。
他握住那只手。触感,温度,力度……都提醒着他现实。
“合作。”他说。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白晃晃地照进客厅。墙上时钟指向12点17分。
距离他醒来,过去了五个小时。
距离世界崩塌,过去了五个小时。
而现在,第一个重建计划,刚刚在布满问题的画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