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逸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着七个不同的窗口。
左边三个是身份伪造相关的暗网论坛——苏晓找来的,她之前做插画项目时接触过一些“灰色地带”的客户。这些论坛的界面粗糙得像二十年前的网站,但讨论内容让林逸脊背发凉。
《全套证件打包,全国可查,三个月保质期》
《户籍系统漏洞利用,三个工作日下证》
《人脸识别绕过技术实战分享》
每一个帖子都像在嘲笑他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法治观念。
右边四个窗口是正规途径:市公安局关于无户口人员登记的规定、司法鉴定中心DNA亲缘鉴定的流程、户籍管理条例实施细则、还有一个关于“被拐儿童寻亲成功后身份重建”的新闻报道。
两条路,一明一暗,像平行延伸的铁轨,都通往未知的黑暗隧道。
“看这个。”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拉过椅子坐在林逸身边——现在她坐高背椅,林逸坐人体工学椅,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了。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刚刷新的帖子:“‘短期身份解决方案,适用于临时需求,七天起租,可按月续费’。下面有人问能不能过高铁安检,楼主说‘二等座以下没问题’。”
林逸盯着那行字:“租身份?”
“听起来比买风险小。”苏晓说,“短期,用完就还。而且如果是真实存在的身份,理论上不容易被系统标记。”
“租金多少?”
苏晓往下翻:“一个月八千,押金五万。”
沉默。
林逸的存款总额是八万三千四百七十二元——他早上刚查过。押金五万,租金八千,剩下两万五要支付接下来的生活费、调查费用,还有苏晓说的直播设备。
“太贵。”他说。
“但这是最快的。”苏晓转头看他,“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喂’。”
林逸没说话。他点开另一个标签页,那是他早上创建的【异常事件记录】。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输入新的信息。
需要名字。
需要一个代号,一个标签,一个在这段混乱时期暂时使用的标识符。
“林一。”他忽然说。
“什么?”
“早上周经理打电话时,我说我叫林一。”林逸的视线停留在记录文档上,“林逸的林,一二三四的一。”
苏晓想了想:“还行。简单,好记,听起来像真名。而且……”她顿了顿,“像兄妹的名字。”
兄妹。
林逸和林一。一个“逸”字,去掉走之旁,剩下的“兔”字被替换成最简单的“一”。像某种拙劣的密码学把戏,或者小学生玩的文字游戏。
但确实,听起来像一家人。
“那就林一。”苏晓拍板,“先用着。至于身份证明……”她关掉那些暗网论坛,“我们先试试正规途径的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么?”
“照片。”苏晓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你需要一张像样的证件照。不管走哪条路,照片都是必须的。”
林逸看着那个黑色的相机,像看着刑具。
“现在?”
“现在。”苏晓已经走到客厅,把餐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坐这儿。背景用白墙就行,我后期处理。”
林逸缓慢地站起来。走向餐桌的这几步路,他刻意调整了姿态——肩膀放松,背挺直,步幅减小。这是他从早上开始就在练习的“女性化行走”,基于观察街上行人和回忆苏晓走路姿势得出的数据模型。
但还是不自然。像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的机器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太高,脚悬空。苏晓拖过来一个小凳子让他垫脚。
“头发。”苏晓绕到他身后,用手拢了拢他的长发,“披着还是扎起来?”
“随意。”
“扎起来吧,清爽。”苏晓动作麻利地把他的头发拢成低马尾,用自己手腕上的橡皮筋绑好,“好了,看镜头。”
林逸抬起头。
相机镜头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他想起公司门禁系统的人脸识别摄像头,每天早上,它会对准他的脸,滴一声,绿灯亮起,闸机打开。那是林逸的脸。
而现在,这个镜头要对准的是另一张脸。
“表情自然点。”苏晓说,“想象你在……嗯,想象你在写代码。”
林逸试图放松面部肌肉。但他发现这很难——这具身体的微表情控制需要重新学习。他以前思考时会皱眉,现在眉毛动一下都觉得幅度太大。
快门声响了。
苏晓查看屏幕,摇头:“太僵硬了。像被绑架了。”
她放下相机,走到林逸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让林逸浑身一僵——太近了,能看见苏晓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听着。”苏晓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林一就是你。不是扮演,不是伪装,是‘就是’。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属于林一。你呼吸的空气,喝的水,看见的光,都属于林一。”
她的手指很暖,贴在林逸冰凉的脸颊上。
“所以,拍照的时候,不是‘林逸在假扮林一’,而是‘林一在拍照’。明白吗?”
林逸看着她。苏晓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明白。”他说。
苏晓松开手,回到相机后:“再来。”
林逸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那句话:我是林一。
不是林逸变成了林一。
是林一就在这里。
睁开眼睛。看向镜头。想象这不是证件照,而是某个需要人脸识别的系统登录界面——他熟悉那个,每天都用。
快门声。
苏晓看了看屏幕,还是摇头,但这次语气缓和了些:“好点了。我们再拍几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快门响了三十七次。苏晓指导他调整角度、眼神、肩膀的高度。她不断说话,用那种给模特指导的语气:“下巴低一点,对,别收太多。眼睛看镜头正中央,想象那里有个bug需要你盯着。肩膀放松,你现在不是要去打架……”
第三十八次快门后,苏晓终于说:“这张可以。”
她把相机递给林逸。屏幕上的照片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性看着镜头。她的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背景的白墙被苏晓调成了标准的证件照蓝色。
像,又不像。
像的是那种专注的神情——林逸盯着复杂代码时的神情。不像的是这张脸本身:柔和的轮廓,清晰的下颌线,那双因为拍摄而略微睁大的眼睛。
“可以修一下。”苏晓说,“黑眼圈,还有这里……”她指了指照片上眼角的一点,“有点红血丝。”
“不用修。”林逸说,“真实就好。”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照片导入电脑。她用软件调整了尺寸和分辨率,然后连接打印机——林逸家里有台老式的激光打印机,平时只用来打印代码和文档。
机器嗡嗡作响,吐出一张纸。
六张两寸照片排成两排,每张都是同一个面孔。林逸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重复的自己。
“裁开就行。”苏晓递过来剪刀。
林逸接过剪刀,沿着虚线小心地剪。照片边缘整齐,握在手里有种奇怪的质感。这是他(她)的第一批证件照,虽然还没有证件可以贴。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苏晓关掉电脑,“我们得出门。”
林逸的手停在半空。
“出门?”
“对。”苏晓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你需要临时身份证明。派出所办不了,但有些地方可以开‘临时住宿登记表’,需要照片和基本身份信息。虽然用处有限,但好歹是张盖红章的纸。”
“哪里能开?”
“小旅馆。”苏晓说,“那些不用刷身份证的前台,给点钱就能开。我带你去。”
林逸放下照片:“现在?”
“就现在。”苏晓转身看他,“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这个门。”
她说得对。但“出门”这两个字带来的恐惧,比面对镜子里陌生面孔时更强烈。门外有眼睛,有目光,有评判。门外的人不知道林逸,他们只会看见林一。
而林逸还没学会如何成为林一。
“衣服。”苏晓已经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林逸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T恤、衬衫、牛仔裤,尺码全是L或XL。
“这些都不能穿。”苏晓说,“太大,而且一看就是男装。”她翻了翻,从最里面扯出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那是林逸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已经缩水变小。
“这件勉强可以,当oversize穿。”她又找出了一条运动裤,“裤子穿我的吧,我车里有备用的。”
五分钟后,林逸换上了那件旧卫衣和苏晓的运动裤。卫衣确实大,下摆盖到大腿中部,袖子长得需要卷三圈。运动裤是女款,腰围合适但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苏晓退后两步打量他:“还行,像大学生。鞋子呢?”
林逸指了指鞋柜。里面有三双鞋:跑步鞋、休闲鞋、拖鞋。
“跑步鞋吧。”苏晓说,“走路舒服点。”
林逸换上鞋子。脚变小了,鞋子里空荡荡的,走路时会打滑。他多穿了一双袜子才勉强合脚。
“好了。”苏晓把帆布包背好,里面装着相机、画本,还有刚打印的照片,“钥匙,手机,口罩。”
“口罩?”
“戴上。”苏晓递过来一个黑色口罩,“第一次出门,减少曝光。而且……”她顿了顿,“戴口罩看起来更正常,现在很多人都戴。”
林逸接过口罩戴上。布料贴在脸上,遮住了下半张脸。视线里只剩下眼睛,还有口罩边缘上方的一小片皮肤。
镜子里的形象更陌生了:宽松的卫衣,不合身的裤子,口罩遮脸,长发从连衣帽里散出来几缕。像个生病了匆忙出门的人,或者单纯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人。
“可以了。”苏晓推开门。
下午三点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和街道的嘈杂声。林逸站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走。”苏晓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逸迈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他跟着苏晓走向电梯,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苏晓按了一楼。
镜子般的电梯内壁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打扮随意的艺术家,一个裹在过大衣服里、戴口罩的纤瘦身影。
林逸盯着那个戴口罩的自己。电梯顶灯冷白,照得头发显出深棕色——他以前是纯黑发,现在似乎颜色浅了一些。是光线问题,还是真的变了?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没有人。公寓楼老旧,没有前台,只有个看门的大爷通常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今天藤椅空着。
他们走出玻璃门,踏上人行道。
世界扑面而来。
汽车驶过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远处施工的轰鸣,小孩的哭闹,超市促销的喇叭喊叫。空气里有灰尘味、汽油味、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林逸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晓回头。
“没事。”林逸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感官在尖叫:太吵了,太亮了,太多信息了。以前他走在街上会戴降噪耳机,用音乐隔绝世界。现在没有耳机,所有声音都直接灌进来,清晰得可怕。
而且,有目光。
路过便利店时,柜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的外卖小哥瞥了一下。等红绿灯时,旁边的大妈多看了他两秒——可能只是无聊,但在林逸的感受里,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灯。
他拉低了帽檐。
“这边。”苏晓带着他拐进一条小街。这里安静些,两侧是各种小店:理发店、五金店、小吃摊。苏晓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馆前停下。
招牌上写着“悦来旅社”,霓虹灯坏了一半,“旅”字不亮。玻璃门后是个小前台,墙上挂着钟和营业执照。
“在这儿等我。”苏晓说,推门进去。
林逸站在门外,靠墙。他能看见苏晓和前台的中年女人交谈,苏晓笑着,从钱包里掏出什么——应该是钱。女人看了看窗外,看了看苏晓递过去的照片,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表格。
过程很快,不到五分钟。
苏晓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搞定。”她把纸递给林逸。
那是一张《临时住宿登记表》,纸质粗糙,上面手填了信息:
姓名:林一
性别:女
出生日期:(空白)
证件类型:其他
证件号码:(空白)
入住日期:今天
离店日期:三天后
房号:203
前台盖章:悦来旅社(模糊的红章)
在最下面备注栏,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遗失身份证,正在补办”。
“只能开三天。”苏晓说,“不过够了。有这个,至少你去网吧、租房子、或者遇到警察盘问,能拿出来应付一下。”
林逸折起那张纸,放进卫衣口袋。纸很轻,但口袋突然有了重量。
“谢了。”他说。
苏晓摆摆手:“走吧,再去个地方。”
“去哪?”
“打印店。”苏晓指着街对面,“你需要名片。”
“名片?”
“对。”苏晓已经开始过马路,“林一的名片。上面印个网名、联系方式、还有……嗯,‘自由职业者’怎么样?”
林逸跟上去。打印店里很闷热,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和喷墨打印机。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用电脑看电视剧。
苏晓坐过去,打开Word,开始设计名片。她选了最简单的白底黑字,居中排版:
林一
技术顾问 / 自由职业者
电话:138****1234
邮箱:linyi.pro@email.com
“电话写你的新号码。”苏晓说,“邮箱……你用原来的那个改改?”
林逸报出自己的手机号——今早他已经用这张脸的指纹解锁手机,补办了SIM卡。邮箱,他把原来的工作邮箱改了一下,去掉了公司后缀。
老板打印出来,一版十张,裁切。名片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有质感。
林一。
技术顾问。
自由职业者。
每个词都像一块砖,在虚构的身份地基上又垒了一层。
走出打印店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街道染上橙红色,影子拉得很长。回公寓的路上,林逸渐渐放松了一些。口罩还戴着,但走路时不再那么僵硬。他观察路上的女性,学习她们的姿态:背包的姿势,等红绿灯时站立的姿势,转头看车的姿势。
数据收集。行为建模。模式识别。
这是他擅长的事。
回到公寓楼下时,苏晓突然说:“你知道吗,林一这个名字挺好。”
林逸看向她。
“简单,干净,没有负担。”苏晓笑了笑,“不像‘林逸’,一听就是个背着房贷和KPI的倒霉程序员。”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3,5,7……
“我会习惯的。”林逸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你必须习惯。”苏晓说,“因为从今天起,世界上只有林一了。”
电梯停在27楼。门打开,走廊安静无声。
林逸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脱鞋,摘口罩。他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宽松的卫衣,不合身的裤子,凌乱的长发。手里捏着一张粗糙的临时住宿登记表,和一沓崭新的名片。
镜中的人也看着他。
“林一。”他(她)说。
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盏街灯亮起,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城市开始点亮它的夜晚。
而在这个27楼的公寓里,一个旧名字被折叠收起,一个新名字刚刚展开。
像一行代码被注释掉,另一行代码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