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林一在厨房里煮咖啡。
动作还很生疏——水加多了,咖啡粉洒出来一些,按下开关后才发现忘了放滤纸。她(他)手忙脚乱地补救,热水已经涌出来,流了一台面。
“笨手笨脚。”苏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昨晚没回去,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此刻正抱着毯子看手机,“你以前煮咖啡不是挺利索的吗?”
“肌肉记忆不匹配。”林一用厨房纸擦着台面,语气平静,“手指对重量的感知、手腕转动的角度、甚至握壶的力度……全都变了。”
这是她(他)醒来的第二天。昨天下午和苏晓办完临时身份后,她们去超市买了些必需品:女性尺码的内衣裤、几件基础款T恤和裤子、洗漱用品,还有一堆速食食品。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林一两眼——不是因为认出什么,只是单纯对这张生面孔的好奇。
现在,林一穿着新买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用发夹随意别在脑后。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陌生。
咖啡终于煮好了。林一倒了两杯,端到客厅。苏晓已经坐起来,毯子堆在腿上,手机屏幕亮着。
“找到了。”苏晓把手机转向林一,“私人医院,专门做高端体检和疑难杂症咨询。保密协议严格,不用登记真实身份,现金支付。”
屏幕上是家医院的官网,设计简洁现代,首页轮播图里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看起来像五星级酒店的房间。
“价格?”林一问。
苏晓划了一下屏幕,跳出价目表。基础体检套餐:6800元。全基因组测序分析:28000元。专家联合会诊(单次):5000元。特殊项目检测(需预约):价格面议。
林一快速心算:最基础的检查就要一万左右,如果想做深入分析,三万起步。而她的存款总额是八万三千四百七十二元——昨天买生活用品花了八百,现在剩八万二左右。
“去。”她说,“至少要知道这具身体的基本状况。”
“行。”苏晓站起来,“我预约了上午九点半。现在七点十五分,你吃早饭,换衣服,我们八点半出发。”
“这么快?”
“这种私立医院,有钱就能插队。”苏晓已经往洗手间走,“我加了急单费用。”
林一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那张脸破碎又重组。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她们站在“康睦国际医疗中心”的大厅里。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高端会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前台穿着剪裁合身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小姐对吗?”前台核对了苏晓提供的预约码,“请跟我来,王医生在等您。”
她们被领到二楼的一间诊室。房间很大,有落地窗,窗外是小庭院。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戴金丝眼镜,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
“林一女士?”医生起身,握手,手掌干燥温暖,“请坐。这位是?”
“我朋友。”苏晓说,“陪我来的。”
“好的。”王医生示意林一坐到诊查床上,“我们先做基础检查。苏小姐可以在外面等候区休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苏晓看了林一一眼,林一点头。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医生和患者。
“放松。”王医生从墙上取下血压计,“我们先测一下生命体征。”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是某种精密实验。血压、心率、体温、血氧饱和度。抽血——针头刺入皮肤时林一没眨眼,她(他)盯着血液流进采血管,暗红色,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心电图、B超、视力听力测试……
王医生的动作专业迅速,很少说话,只在记录数据时偶尔问一句:“平时有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最近有没有经历过重大压力事件?”
林一全部如实回答——如果“一觉醒来性别变了”不算“不舒服”的话。
基础检查做完,王医生看着平板上的汇总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林小姐,你的基础体征……有些矛盾点。”
“比如?”
“心率偏快,静息状态下达到98次/分。血压偏低,高压102,低压65。但血氧饱和度正常,心电图也显示心脏结构功能完好。”王医生抬头看她,“而且你的体脂率非常低,肌肉量却高于同龄女性平均水平。这通常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的结果,但你说你没有运动习惯?”
林一沉默。她(他)确实没有——至少“林逸”没有规律健身,只有偶尔跑步。
“还有这个。”王医生调出B超图像,“子宫和卵巢的形态……有点奇怪。发育完整,但看起来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新安装的。”王医生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不妥,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器官本身健康,但和身体其他系统的……融合度,看起来不太自然。就像一辆车,发动机是新的,底盘也是新的,但组装起来总有点不协调。”
这个描述让林一想起代码里的接口不匹配问题。
“能查出原因吗?”她问。
“需要更深入的检查。”王医生说,“我建议做全套激素水平检测、基因组测序、还有脑部MRI。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现,可能要考虑……”
她停顿了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非器质性的可能性。”王医生的语气谨慎,“也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症状。当然,这需要精神科医生评估。”
林一几乎要笑出来。心理因素?她(他)倒是希望这只是场漫长的噩梦。
“先做检查。”她说。
抽第二次血,这次是六管,标签上写着不同的检测项目。去MRI室,躺进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筒里,机器发出规律的轰鸣。林一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在扫描一个bug百出的系统,寻找那个导致崩溃的致命错误。
一小时后,所有检查做完。王医生让她们在诊室等结果,需要两小时左右。
等候区有免费的茶点和杂志。苏晓拿了杯咖啡,林一要了白水。她们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外面庭院里有棵樱花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
“你觉得能找到原因吗?”苏晓问。
“概率不高。”林一看着杯子里的水,“如果常规医疗手段能解释,这种事早该上新闻了。”
“那你还花这个钱?”
“排除法。”林一说,“先排除所有已知的可能性,剩下的无论多荒谬,就是答案。”
苏晓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真是……一点没变。”
“变了。”林一纠正,“只是思考方式没变。”
十一点四十分,护士来叫她们回诊室。
王医生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完整的报告。她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
“林小姐,结果出来了。”她推了推眼镜,“我先说结论:从医学角度看,你的身体非常健康。”
林一等着“但是”。
“但是,”王医生果然说,“有几个指标异常到……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
她调出第一张图表:“首先是激素水平。你的雌激素、孕酮、FSH、LH,全部在正常女性范围内,但波动曲线异常平稳,完全没有周期性变化。就像一个设定好固定值的机器,不会随着月经周期波动。”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你的内分泌系统没有自然节律。正常女性会有激素高峰和低谷,但你的数据是一条直线。”王医生划到下一张图,“然后是基因组测序结果。”
屏幕上显示着两列基因序列的对比图,一列标红,一列标蓝。
“我们比对了你的基因组和标准人类参考基因组。”王医生的手指点在几个标红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十七个位点存在异常。不是突变,更像是……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人为编辑?”林一重复。
“是的。”王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些位点涉及性别分化、骨骼发育、皮肤和毛发特征。而且编辑手法非常……精密。不是自然界会产生的突变模式。”
苏晓深吸一口气:“医生,您直说吧。这可能是什么造成的?”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
“我无法给出确切结论。从医学伦理角度,我只能说,这超出了常规病理学范畴。”她关掉平板,“我建议你们去更专业的机构。比如……”
“比如?”
“比如有军方或特殊研究背景的医疗中心。或者……”王医生斟酌着用词,“找私人调查机构,专门处理……不寻常事件的机构。”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不是医院官方的,而是私人名片。纯黑色,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特殊事务咨询”。
“这个人或许能帮你们。”王医生说,“但我要提醒你们:第一,他很贵。第二,他的方法可能……不在法律常规框架内。第三,接触他本身就有风险。”
林一接过名片。纸张质感特殊,像是某种合成材料,边缘有细微的凸起纹路。
“多少钱?”她问。
“起步价,十万。”王医生说,“而且不保证结果。他只收定金,找到线索再加价,找不到也不退款。”
十万。
林一的存款是八万二。
连起步价都付不起。
“谢谢。”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王医生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她轻声说:“林小姐,保重。有些真相……可能不知道比较好。”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苏晓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林一看着手里的黑色名片。阳光照在名片表面,那行小字“特殊事务咨询”反射出微光。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们上楼,开门,进屋。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十分。
林一把背包扔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医院的所有报告。厚厚一叠纸,打印着各种图表、数据、医学术语。她翻到基因组分析那页,盯着那十七个标红的位点。
人为编辑。
精密手法。
超出常规病理学范畴。
每一个词都在指向那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实验室,白大褂,签字笔。
“现在怎么办?”苏晓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
林一没有抬头,手指划过报告上的一个数字:“医院检查费,三万四千八百元。”
苏晓呛了一口水:“多少?”
“基础检查六千八,基因测序两万八,专家诊费五千,加急费一千,还有杂费。”林一报出精确数字,“刷卡时我看到了余额变动提醒。”
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旁边是医院账单的打印条,长长的一串数字。
“私人调查,起步价十万。”林一说,“后续费用未知。而且不保证结果。”
苏晓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下。
“我们只有八万。”她说,“花掉三万四,剩四万六。连定金都不够。”
“而且还要生活。”林一补充,“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如果我不工作,这些钱最多撑三个月。”
“如果你‘工作’……”苏晓看着她,“你原来的工作,月薪两万五,但现在你回不去了。”
陈述事实,没有抱怨,没有情绪。只是把数字摆出来,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林一站起来,走到窗边。27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像玩具,行人像蚂蚁。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而她(他)被困在一个错误的方程式里,所有已知变量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不可能。
“那个实验室的记忆。”林一忽然说,“如果能想起来具体信息,也许能直接找到源头。”
“怎么想?你试过回忆了,只有碎片。”
“有专业方法。”林一转身,“催眠,记忆回溯,甚至……药物辅助。但这些也需要钱,需要渠道。”
又是一个死循环。
苏晓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两样东西上:医院的账单,黑色的名片。一个代表正规途径的失败,一个代表灰色地带的昂贵入场券。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苏晓说。
林一看向她。
“放弃调查。”苏晓的声音很轻,“接受现状,用剩下的钱建立新身份,找份新工作,重新开始生活。就当林逸这个人……消失了。”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一没有说话。她(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基因组报告。纸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某种加密信息。
放弃?
接受?
当林逸这个人消失了?
“我是程序员。”林一忽然说,声音平静,“我的工作就是找出bug,修复bug。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拆解它,分析它,找到底层逻辑。”
她把报告放回桌上。
“现在,我自己就是那个bug。”林一说,“我不可能接受一个运行错误的系统,然后假装它没问题。”
苏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就知道。”她终于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你这种死磕到底的脾气,换了身体也改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一面前:“行,那我们就继续。钱的问题……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接活。”苏晓说,“我之前攒了些人脉,可以多接几个商业插画项目。快的话,一个月能凑两三万。再加上你……”她顿了顿,“直播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直播。用林一这张脸,在镜头前表演某种人设,赚取打赏和广告费。
林一想起昨天苏晓说的话:“你需要学习如何‘扮演’这个身份。直播是最好的练习场。”
当时她觉得荒谬。现在,这成了唯一的现实选项。
“设备什么时候到?”林一问。
“明天。”苏晓看了眼手机,“摄像头、麦克风、补光灯、声卡。一共花了八千六。”
八千六。存款又少一笔。
林一点头:“好。明天开始。”
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茶几上。黑色名片和医院账单并排放着,像两道选择题:
A. 借高利贷凑够十万,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B. 用现有资源自救,但可能永远找不到真相。
而林一在心里选了C:两条路都试。
她(他)拿起医院账单,折叠整齐,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是那张黑色名片,夹进手机壳里。
“先吃饭。”苏晓说,“下午你把直播的软件环境搭起来。我去联系几个甲方,看有没有急单。”
她们走向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速食意面和蔬菜。苏晓开火烧水,林一洗番茄和生菜。水沸腾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抽油烟机的轰鸣。
平凡得像任何一个周末的午后。
但林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个叫林逸的程序员可能真的消失了,消失在医院的检测报告里,消失在三万四千八百元的账单里,消失在“人为编辑”那四个字背后巨大的未知里。
而林一,这个用旧名字改一笔画造出来的新身份,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查真相,而是活下去。
用剩下的四万块钱,和这张被精心编辑过的脸。
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茶几上那张基因报告的边缘。那些红色的标记点像密码,像地图,像某个遥远实验室里某人留下的签名。
但现在,它们只是一串买不起答案的问题。
水烧开了,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