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林一把医院的检测报告整理成电子文档。
她（他）坐在电脑前，三块显示屏亮着不同的内容：左边是基因组分析的高清扫描图，中间是激素水平波动曲线，右边是一个新建的加密数据库，标签为【项目Phoenix】。
这是她（他）的习惯——把混乱的问题拆解成可处理的数据。但此刻，这个习惯显得有点讽刺。数据越清晰，谜团越深。
十七个基因编辑位点，每个都标注了可能的编辑工具：CRISPR-Cas9、TALEN、ZFN……全是尖端技术，任何一项在正规医疗应用中都受到严格监管。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分子剪刀，对着设计图修修剪剪。”林一轻声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其中一个位点。
这个位点位于X染色体上，涉及毛发和皮肤色素沉积。正常变异范围是0.3%-1.7%的色素差异，而她（他）的数值是0.01%——几乎是标准值的下限，解释了为什么皮肤白得不自然，头发颜色也比原来的黑发浅了一个色度。
精确到可怕的编辑。
门锁转动的声音。苏晓回来了，提着两个外卖袋，塑料袋哗啦作响。
“吃饭。”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牛肉盖饭和沙拉。你的沙拉。”
林一起身。走路已经自然很多，虽然步态还有些刻意，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像个提线木偶。她（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塑料盒——生菜、鸡胸肉、小番茄、煮鸡蛋，淋了油醋汁。
苏晓的牛肉饭冒着热气，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话：“联系了三个甲方，两个说项目排期满了，一个说预算砍半。妈的，经济下行连插画都受影响。”
“接了吗？”
“接了。”苏晓咽下饭，“半价也是钱。下周末交稿，八千块。”
八千。对曾经的林逸来说只是半个月的房租，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是维持调查的资金链。
两人沉默地吃饭。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向墨黑，城市灯光渐次亮起。林一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这具身体的消化系统似乎更敏感，油腻或者重口味的食物会引起胃部不适。
“设备明天上午到。”苏晓说，筷子停在半空，“你……准备好了吗？”
林一知道她问的不是设备安装，而是心态。
“没有。”林一诚实地说，“但你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苏晓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
“其实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林一抬起头。
“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直播平台新人赛吗？”苏晓站起来，去客厅拿来平板电脑，“下周一开始报名，持续一个月，冠军奖金二十万。”
她把平板推到林一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设计花哨的活动页面：“闪耀新星争霸赛——寻找下一个百万主播”。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拿到这笔钱，她们就能支付私人调查的定金，甚至可以做更多检测。
“条件？”林一问。
“不限内容，不限形式，只看数据。”苏晓滑动页面，“最终排名由三部分构成：礼物总额占40%，新增粉丝数占30%，互动指数占30%。比赛期间平台会倾斜流量，对新人来说是快速曝光的好机会。”
“赢的概率？”
“很低。”苏晓没有美化，“去年参赛主播超过五千人，最后冠军是个游戏主播，比赛期间收了八十多万的礼物，粉丝涨了五十万。亚军是舞蹈区的主播，季军是聊天区的。”
她停顿一下。
“但你有优势。”
“什么优势？”
“反差。”苏晓的眼中闪着某种策划人特有的光，“想想看：一个外表清秀、声音好听的女生，直播内容是编程教学、游戏技术解析、或者科技产品测评。这种组合现在市场几乎是空白。”
林一皱眉：“谁会看这个？”
“你太小看受众了。”苏晓调出几个数据截图，“技术类内容的观众付费意愿很高，而且黏性强。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能形成‘高颜值+硬核内容’的独特标签，平台会主动推你——他们要的就是这种能打破分区壁垒的潜力股。”
她说得很快，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
“比赛持续一个月，如果我们全力投入，就算拿不到冠军，进前十也有五万奖金，前二十有两万。而且曝光带来的后续收入可能更多。”苏晓身体前倾，“但前提是，你需要从一开始就确定人设和内容方向，不能随便播着玩。”
林一放下叉子。沙拉还剩一半，但已经没胃口了。
“你让我把直播当成正式工作来做。”
“不。”苏晓纠正，“是当成事业来做。唯一的、短期内能改变现状的事业。”
餐厅的顶灯在两人之间投下阴影。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风险呢？”林一问。
“很多。”苏晓靠回椅背，“第一，投入产出比不确定。我们花了八千多买设备，如果一个月后收入为零，这些钱就打水漂了。”
“第二，曝光风险。你的脸一旦在网络上传播，就有可能被认出来——虽然概率极低，但存在。”
“第三，心理压力。直播需要长期、规律地面对镜头，和观众互动。你的性格……”苏晓斟酌用词，“可能不太适应这种需要频繁社交的工作。”
她说得都对。每一个风险点都精准地戳中林一的顾虑。
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林一看着苏晓，“你为什么这么投入？这不是你的事。”
苏晓沉默了。她用手指转着空掉的饮料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因为你是林逸。”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说话声音不一样，连吃饭的速度都变慢了。但你还是那个会通宵帮我改设计稿，会在我失恋时默默买一箱啤酒放在门口，会在每个项目截止日前问‘钱够不够用’的林逸。”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我们认识七年了。七年里你帮过我多少次？数不清。现在你遇到这种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帮你筹钱，帮你规划，陪你发疯。”
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而且。”苏晓扯出一个笑，“这件事本身太他妈魔幻了。如果写成小说，绝对是爆款。作为亲历者，我至少得看到结局吧？”
她站起来，收拾外卖盒子。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设备明天到，我们有一周时间准备。比赛下周一正式开始，如果你决定参加，今晚就要开始策划内容。”苏晓把垃圾袋系好，“我给你两小时考虑。八点，告诉我决定。”
她拎着垃圾走出门。
公寓里安静下来。
林一坐在餐桌前，盯着平板上的活动页面。二十万的奖金数字用金色字体加粗，旁边还有小字标注：签约奖金另计，平台独家资源扶持……
诱惑力很强。
但代价也很明显：她（他）需要将自己——这个被编辑过的、充满谜团的身体——主动暴露在公众视野中。虽然用的是网名和虚构的背景，但脸是真的，声音是真的，那些被编辑过的特征会通过高清摄像头传递给成千上万的陌生人。
像是一场豪赌。
林一站起来，走到窗边。27楼的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商业区的摩天楼群，其中一栋就是她（他）原来工作的公司。凌晨时分，那栋楼总是亮着零星的灯光——程序员们在加班。
她（他）想起最后一次加班的情景：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她（他）一个人，屏幕上滚动着“天枢”项目的日志文件。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室内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机箱风扇的低鸣。
那种专注的、与世隔绝的感觉，令人安心。
而现在，她要主动走进喧嚣。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一拿起来看，是银行的余额提醒短信。扣除今天的开销，余额：41,287元。
四万一千二百八十七元。
按照现在的消费速度，最多支撑三个月。如果算上后续的调查费用，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她（他）点开加密数据库【项目Phoenix】，新建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直播企划】。在里面创建文档：
目标：
短期收入（比赛奖金+打赏）
身份适应（镜头前表现训练）
调查资金积累
风险：
暴露风险（需设计规避方案）
心理承受力（需制定压力管理计划）
时间投入（需平衡调查与直播）
策略：
内容差异化（技术+颜值）
数据驱动（实时分析反馈调整）
逐步曝光（初期减少面部出镜时间）
写着写着，林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些冰冷的分析、理性的规划，像一层保护壳。但在壳子下面，是真实的恐惧：害怕被注视，害怕被评判，害怕在镜头前暴露那个还没学会如何成为“林一”的自己。
她（他）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长发散在肩头，脸色因为熬夜和压力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原来就有的，但现在看起来更明显，因为皮肤太白。
林一抬起手，碰了碰镜面。
“你是谁？”她（他）轻声问，像第一天早上那样。
镜中人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林一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是林一。”她（他）说，“一个需要钱、需要答案、需要在崩塌的世界里重建秩序的人。”
声音在瓷砖墙面间回荡，带着某种决心。
八点整，苏晓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两罐啤酒，看到林一坐在客厅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直播软件的后台界面。
“决定了？”苏晓问。
“嗯。”林一没有回头，“参加比赛。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露全脸。初期用虚拟形象或者半脸出镜。”
“可以，但比赛后期可能需要更多面部曝光。”
“第二，内容完全由我定。不接受软色情擦边球，不接受恶意炒作。”
“当然。”
“第三，所有收入三七分，你三我七。但前期投入的设备费用从我的部分扣除。”
苏晓愣了一下：“不用分那么清……”
“要分清。”林一转过身，“这是合作，不是施舍。”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晓笑了，拉开一罐啤酒递过来。
“成交。”
林一接过啤酒——她（他）现在应该不能喝太多，但一小口没问题。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微弱的刺痛感。
“内容方向我初步想了几个。”林一调出刚才写的文档，“编程教学类，针对零基础小白，讲Python基础语法和简单项目。游戏技术解析，可以直播打竞技游戏，同时讲解战术和操作细节。还有科技产品测评，拆解一些常见设备的工作原理。”
苏晓凑过来看：“可以都试试，看哪个数据好。但要注意入门门槛——太硬核容易劝退观众。”
“我会平衡。”
“人设呢？”苏晓问，“‘技术流萌新’这个标签怎么样？既有反差感，又保留成长空间。”
林一想了想：“可以。但‘萌新’这个词……我不确定能演出来。”
“不用演。”苏晓说，“你本来就是新手——直播新手。真实的状态反而有说服力。”
有道理。
她们又讨论了半小时：直播时间（晚上八点到十一点，避开白天调查时间）、互动方式（定时抽奖、答疑环节）、推广策略（苏晓用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引流）。
九点整，计划初步成型。
苏晓打了个哈欠：“我今晚回去，明天早上带设备过来。你今晚……还好吗？”
林一点头：“我整理一下明天要准备的内容。”
“行。”苏晓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一。”
“嗯？”
“你会后悔吗？”苏晓问，“我是说，走上这条路。”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没有意义。”她（他）说，“我只能从现有的选项里，选一个成功概率最高的。”
苏晓笑了，带着点无奈：“你还是这么……程序员。”
门关上。
公寓重归寂静。
林一坐回电脑前，打开摄像头软件。屏幕上出现她（他）的脸——高清模式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皮肤纹理，睫毛弧度，嘴唇的细微干裂。
她（他）试着微笑。
镜子里的人嘴角上扬，眼睛弯起。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看起来僵硬又勉强。
“不行。”林一关掉软件。
她（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直播 表情管理 技巧”。页面跳出各种教程：《三招让你在镜头前自然微笑》《主播必备的表情控制练习》《如何用眼神传递情绪》。
林一点开第一个视频。
讲师是个看起来很甜美的女生，语速轻快：“首先，想象你面前是你最好的朋友，而不是冰冷的镜头……”
林一暂停视频。
最好的朋友？
她（他）想起苏晓，想起她刚才离开时的表情。那种混杂着担忧、期待、和某种决绝的表情。
也许可以试试。
重新打开摄像头。看着镜头，想象苏晓坐在对面，用那种“快给我解释清楚这个bug”的眼神看着自己。
嘴角自然地放松了一些。
还不够。
林一翻出手机里和苏晓的合照——去年生日时拍的，两人都喝多了，对着镜头做鬼脸。她（他）把手机立在摄像头旁边。
再次看向镜头。
这次，嘴角的弧度自然多了。眼睛虽然还是没有笑意，但至少不再僵硬。
“第一步。”林一轻声说。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写字楼依然亮着零星的光，像悬浮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林一关掉所有教程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顶端闪烁。
她（他）敲下标题：
《直播内容企划V1.0》
然后是副标题：
——孤注一掷的赌局，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