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零三分，门铃响了第二遍。
林一从厨房探头——她（他）正在研究新买的燕麦片，包装上写着“女性营养配方”，成分表比代码还复杂。苏晓已经冲到门口，签收了四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来了来了！”苏晓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像小孩拆礼物。她把箱子拖进客厅，地板上立刻堆出一座小山。
林一放下燕麦片，走过去。箱子上的标签写着不同的品牌：罗技、Blue、爱图仕、雅马哈……全是直播设备的中高端型号。
“八千六就买了这些？”林一蹲下，看着最大的那个箱子。
“二手的。”苏晓已经拿出美工刀开始划胶带，“摄像头是C922，经典款，够用了。麦克风是Blue Yeti，声卡是雅马哈UR22 MKII，补光灯是爱图仕的套装。我还淘了个二手绿幕，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以后做虚拟背景可能有用。”
她动作麻利，纸箱被一个个打开，泡沫塑料和保护膜散落一地。设备被一件件取出：黑色的摄像头像只眼睛，银色的麦克风像个小塔，声卡上密布着旋钮和接口，补光灯展开后像朵机械花。
林一拿起摄像头，手感比想象中沉。她（他）翻转着查看接口类型——USB-C，兼容。又看了看分辨率：1080p 60fps。够清晰，但不会过度暴露细节。
“先装哪个？”苏晓问。
“系统架构。”林一说，“从输入到输出。麦克风和摄像头是输入设备，声卡是中间处理，电脑是运算中心，最后输出到直播软件和网络。”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按你的逻辑来。”
她们把电脑桌重新布置。原来的双屏工作台被改造成直播角：主屏保持竖屏模式用于看弹幕，副屏横屏显示游戏或代码界面。摄像头架在屏幕上方，麦克风放在侧边，声卡接在电脑后部。
林一负责接线。这是她（他）擅长的部分——接口类型、传输协议、驱动兼容性。她（他）半跪在地上，把USB线捋顺，用扎带固定，沿着桌腿隐藏走线。
苏晓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姿势……”
林一抬头。
“很像在修车。”苏晓笑，“那种特别专业的女机械师。”
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长发用发绳随意扎着，手上拿着螺丝刀和测线器。确实不像大多数人对“女主播”的想象。
“这样不好吗？”她（他）问。
“好得很。”苏晓说，“反差感的一部分。来，我帮你把驱动装上。”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技术调试。林一打开设备管理器，确认所有硬件被正确识别，然后下载官方驱动和配置软件。苏晓负责安装直播软件——她们选了OBS Studio，开源，免费，功能强大但学习曲线陡峭。
“我以前帮一个主播朋友设置过。”苏晓一边安装插件一边说，“OBS的好处是可以自定义一切，坏处也是得自定义一切。”
林一点头。她（他）喜欢这种控制感。就像写代码，每一行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驱动安装完毕。林一打开摄像头测试软件。
屏幕上跳出实时画面。
那一瞬间，她（他）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画面里是自己——但又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摄像头的光学特性让图像更平面化，皮肤的质感、头发的光泽、甚至瞳孔的反光都被精确捕捉。更重要的是，画面是动态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眨眼、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无所遁形。
“怎么样？”苏晓凑过来看，“哇，这摄像头素质可以啊。你皮肤真好，都不用磨皮插件。”
林一没说话。她（他）慢慢转动头部，画面里的脸也跟着转动。侧脸轮廓、下颌线条、颈部的弧度……每一个角度都陌生又熟悉。
“试试麦克风。”苏晓切换到音频测试界面。
林一清了清嗓子：“测试，一，二，三。”
声音通过耳机传回来——那不是她（他）从自己喉咙听到的声音，而是经过空气传播、被麦克风捕捉、再被声卡处理后的声音。更清亮，更柔和，带着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声音不错。”苏晓调着均衡器，“我给你加一点点混响，让声音更有空间感。但别太多，不然听起来假。”
她又调整了降噪级别，屏蔽了空调和电脑风扇的背景噪音。
“现在说段长点的。”苏晓说。
林一想了想，开始背诵一段代码：“def fibonacci(n): if n <= 1: return n else: return fibonacci(n-1) + fibonacci(n-2)……”
声音平稳，节奏均匀。通过专业设备的润色后，听起来居然有种奇异的吸引力——理性内容与感性声线的反差。
“完美。”苏晓按下录音键，“保存这个配置。直播的时候你就用这个声音说话。”
接下来是补光灯调试。两个LED板左右45度角放置，亮度调至70%，色温调到5600K（日光白）。灯光打开瞬间，整个直播角被均匀照亮，脸上的阴影被柔化，眼睛里有漂亮的高光点。
“灯光很重要。”苏晓像在指导摄影，“好的灯光能提升颜值30%。而且……”她指了指林一的眼睛，“你眼睛的颜色在光下很好看，浅棕色。”
林一看向屏幕。确实，在专业灯光下，她（他）的面部特征被优化了——皮肤更通透，五官更立体，连那点不自然的苍白都变成了“冷白皮”的优势。
“虚拟形象呢？”林一问，“不是说初期不露全脸？”
“哦对。”苏晓打开另一个软件，“我做了几个方案。你看这个：二次元动漫形象，同步你的面部表情和口型。还有这个：3D动物形象，更可爱。或者最简单的，半脸面具，只露眼睛和嘴部。”
林一仔细查看。动漫形象太夸张，动物形象不符合技术类内容定位。半脸面具……她（他）点开预览。
屏幕上，她（他）的脸被一个黑色的半脸面具覆盖，只露出眼睛、鼻梁和嘴唇。面具设计简约，边缘有细微的科技感纹理。
“这个可以。”林一说，“既能隐藏部分面部特征，又保留足够的真实感。”
“行，那就这个。”苏晓导入面具的PNG透明图层，在OBS里设置成最上层，“直播的时候，你戴上这个虚拟面具，观众看到的就会是这样。”
她点击“开始推流测试”——不实际直播，只是模拟。
屏幕上出现最终画面：戴着半脸面具的“林一”坐在整洁的直播角，背景是虚化的书架（软件效果），灯光恰到好处。画面右下角还有个小窗口，可以显示游戏画面或代码编辑器。
“整体效果不错。”苏晓摸着下巴，“但还缺点什么……对了，背景音乐。”
她打开播放器，开始试听各种无版权BGM。轻快的电子乐、舒缓的钢琴曲、科技感的氛围音……最后选了一段低调的合成器音乐，音量调到15%，刚好作为背景填充，不会干扰说话。
“现在试试完整流程。”苏晓拉过椅子坐下，假装是观众，“你模拟一下直播开场。”
林一深吸一口气，看向摄像头。
红灯亮起，表示录制中。
“大家好，我是林一。”她（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经过声卡处理，带着刚刚调好的那一点点混响，“今天是第一次直播，我会带大家学习Python的基础语法，从print('Hello World')开始。”
停顿。想象有观众在听。
“如果你是零基础，不用担心，我会讲得很慢。如果你已经会编程，也欢迎在弹幕里帮忙答疑。”林一试着微笑，面具下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他）切换到代码编辑器界面，开始打字。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也是调试过的，麦克风会适度收录键盘音，增加沉浸感。
屏幕上，代码一行行出现。林一讲解变量定义、数据类型、基础运算。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偶尔穿插一两个比喻帮助理解。
五分钟后，苏晓喊停。
“怎么样？”林一问。
“内容没问题，节奏也OK。”苏晓摸着下巴，“但互动感不够。直播不是录课，你需要时不时看镜头，想象在跟人对话，而不是自言自语。”
林一点头：“我试试。”
第二次模拟。这次她（他）刻意每隔一两分钟就看一次摄像头，说“大家听懂了吗？”“有问题的可以打字”。虽然面具遮住了上半脸，但眼神的方向和嘴唇的动作还是能传递出交流感。
“好多了。”苏晓说，“但还可以更自然。比如……”她想了想，“你可以准备几个小问题，自问自答。或者假装看到弹幕，说‘有观众问……’。”
她们又练习了半小时：开场话术、结束语、感谢打赏的套话、处理突发状况（比如网络卡顿、设备故障）的预案。
中午十二点，所有硬件调试和基础练习完成。
苏晓点了外卖，两人坐在地上吃——桌子被设备占满了。
“下午做什么？”苏晓问，扒拉着米饭。
“压力测试。”林一说，“模拟连续直播三小时，测试设备稳定性、散热、以及我的耐力。”
“现在就开始？”
“嗯。”林一快速吃完最后一口，“实际直播时可能会遇到各种问题，提前暴露比当场崩溃好。”
下午一点到四点，模拟直播进行。
第一个小时，一切正常。摄像头散热良好，麦克风没有啸叫，电脑性能充足。
第二小时，林一开始感到不适——不是设备问题，是身体问题。长时间保持坐姿让腰背酸痛，频繁说话导致喉咙干涩，盯着屏幕让眼睛疲劳。这些原本的身体也会有，但现在程度似乎更明显。
“需要调整。”林一在休息间隙说，“座椅高度、喝水频率、还有……可能需要护腰垫。”
苏晓记下来：“明天去买。”
第三小时，心理疲劳开始显现。持续扮演一个“开朗、耐心、善于交流”的形象，消耗的精神力比写代码大得多。林一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需要刻意提醒才能维持表情管理。
四点整，测试结束。
林一靠在椅背上，闭眼。太阳穴在跳，喉咙发紧，肩膀僵硬。
“数据怎么样？”她（他）问，眼睛没睁开。
“硬件方面，CPU平均占用45%，内存70%，温度正常。”苏晓看着监控软件，“网络上传稳定在5000kbps，丢包率0.1%，可以接受。但是……”她顿了顿，“你的生理数据，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心率从开始的85升到了102，呼吸频率也加快了。”
林一睁开眼：“正常。压力反应。”
“不仅仅是压力。”苏晓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水，“你的体力……好像不如以前。林逸可以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但现在三个小时你就这么累。”
林一接过水，慢慢喝。是的，这具身体的耐力、恢复力、抗压能力都差一截。就像一台被改装过的机器，外观精美，但核心部件的功率被调低了。
“需要训练。”她（他）说，“体能训练，发声训练，还有……”林一看着屏幕上自己的面具形象，“表情和情绪的肌肉记忆训练。”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林一。”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该调整目标？不要逼自己太紧，慢慢来，就算比赛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
“有关系。”林一打断她，“二十万奖金，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推进调查。而且……”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压力都承受不了，我怎么去面对更复杂的真相？”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在楼宇之间。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
“设备调试完成了。”林一说，背对着苏晓，“硬件问题都解决了。剩下的，是软件问题。”
“什么软件？”
“我。”林一转回身，“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套行为模式。需要重写代码，反复调试，直到它能稳定运行在直播这个应用场景里。”
她（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熟悉的执着——那种遇到难题时，不解决不罢休的执着。
苏晓看了她很久，终于笑了。
“行。”她说，“那就debug。需要我做什么？”
“监督。”林一走向电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记录每次模拟直播的表现，找出问题点，制定优化方案。还有……”她（他）敲下标题：《适应性训练计划》，“帮我设计训练流程。体能、发声、表情管理、互动技巧。”
苏晓凑过来看：“像训练运动员？”
“像训练AI。”林一说，“输入数据，调整参数，迭代优化。”
文档里开始出现条目：
1. 体能训练
每日晨跑30分钟（提升耐力）
核心力量练习（改善坐姿疲劳）
颈部肩部拉伸（缓解直播僵硬）
2. 发声训练
腹式呼吸练习（增加声音稳定性）
音域扩展练习（避免声带疲劳）
语速控制练习（保持清晰度）
3. 表情/情绪管理
镜前微笑练习（每日10分钟）
微表情控制练习（应对突发状况）
情绪隔离练习（区分直播状态与真实状态）
苏晓看完，深吸一口气。
“这个训练强度……你确定？”
“确定。”林一保存文档，“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六天。六天内，我需要完成基础适应性训练。比赛开始后，边播边优化。”
她（他）转头看苏晓：“你愿意当我的训练师吗？”
苏晓看着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目光清晰坚定。就像以前那个通宵改代码的林逸，明明累得要死，但说到“这个bug我今天一定要修完”时，眼神一模一样。
“愿意。”苏晓说，“不过要收费。每小时五百，友情价。”
林一点头：“记在账上，以后还。”
两人都笑了。一点苦中作乐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窗外天色渐晚。直播角的设备静静陈列着：摄像头、麦克风、补光灯、声卡。它们像等待启动的精密仪器，也像舞台上的道具。
林一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摄像头的镜头。
冰凉的玻璃质感。
“硬件武装完成。”她（他）轻声说，“接下来，是软件升级。”
灯光下，半脸面具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悬浮，像一个等待被注入灵魂的空壳。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