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林一被手机闹钟吵醒。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是谁——这已经成为新的晨间仪式。然后坐起来，看向床边贴着的训练计划表：
Day 1: 基础认知
面部结构分析（30min）
色彩理论入门（45min）
服装版型识别（60min）
林一盯着那张表，感觉像在看一门陌生编程语言的教学大纲。
洗手间里，苏晓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涂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洁面乳、爽肤水、精华、乳液、防晒霜……
“早。”苏晓从镜子里看到林一，“来，从洗脸开始。”
林一走过去。洗手台上已经放好了一套未开封的护肤品，包装简洁，都是基础款。
“第一步，洁面。”苏晓递过来一支洗面奶，“挤黄豆大小，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
“我会洗脸。”林一说。
“用这具身体洗过吗？”
林一顿住了。
“试试。”苏晓让开位置。
林一挤了洗面奶，搓泡，然后往脸上抹。动作机械，力道偏重——像在洗一块需要去污的金属表面。
“轻点！”苏晓抓住她的手腕，“皮肤不是锅底。用指腹，打圈，特别是T区。”
林一调整力道。指腹的触感很陌生——太软了，感觉不到皮肤的纹理。泡沫在脸上滑动，有淡淡的柑橘香。
冲水。毛巾擦干。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水珠，皮肤因为用力搓洗有点发红。
“第二步，爽肤水。”苏晓拿起一个蓝色瓶子，“倒在化妆棉上，轻轻擦拭，二次清洁加补水。”
林一照做。化妆棉湿漉漉的，擦过脸颊时有凉凉的触感。
“第三步，精华。这个贵，省着点用。”苏晓滴了两滴在她手心，“双手搓热，按压在脸上，不要搓。”
按压。温热的液体被皮肤吸收，留下轻微的黏腻感。
第四步乳液，第五步防晒。每一步都有特定的手法、用量、注意事项。林一感觉自己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个按钮都必须按对顺序，按对力度。
“好了。”苏晓终于说，“早晚各一次，坚持两周，皮肤状态会改善。”
林一看着镜子里的人。皮肤确实看起来亮了一些，但那也可能是灯光效果。
“现在，面部结构分析。”苏晓拿出一张打印的人脸图，上面标注着各种术语：额结节、眉弓、颧骨点、下颌角……
“你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苏晓用指尖虚点着林一脸部的几个位置，“额头饱满，颧骨柔和，下巴圆润。这种脸型几乎适合所有妆发风格。”
林一盯着那张图，试图把学术术语和镜中的脸对应起来。
“眼睛是偏圆的杏眼，内眼角尖，外眼角略上扬。鼻梁挺但鼻头圆润，有亲和力。嘴唇厚度适中，唇峰明显。”苏晓像在分析一幅画，“整体来说，是很有观众缘的长相——没有攻击性，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观众缘。”林一重复这个词，感觉像在讨论某种产品特性。
“对。直播本质上是在销售‘人格魅力’，长相是第一印象。”苏晓收起图纸，“接下来是色彩理论。”
她拿出一本色卡册，翻到肤色分析页。“你的肤色是冷调一白，适合银色、蓝色系、玫红色系。要避开暖调的橙色、土色，会让你看起来灰扑扑的。”
林一看着那些色块。对她来说，颜色就是十六进制代码：#FF0000是红，#0000FF是蓝。但现在，颜色被赋予了新的属性：冷暖、明度、饱和度、还有“是否显白”。
“记住这个色环。”苏晓指着另一页，“互补色、相邻色、三色组。搭配衣服和妆容时有用。”
林一努力记忆。这比记忆算法复杂——算法有确定性，色彩搭配却充满主观性和例外情况。
上午十点，进入实践环节：化妆。
苏晓摊开一个巨大的化妆包，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工具：刷子有十几种，海绵有不同形状，还有各种笔、棒、盘。
“先说底妆。”她拿出一瓶粉底液，挤在手背上，“选色号是门学问，要选和脖子颜色一致的。你这个是N01，最白色号。”
林一看那团米色的液体：“必须涂吗？”
“必须。”苏晓不容置疑，“高清摄像头会放大所有瑕疵。一点点泛红、暗沉，在镜头里都很明显。”
她用海绵沾了粉底液，开始在林一脸上一层层拍打。液体覆盖皮肤的感觉很奇怪，像一层薄薄的膜，遮住了原本的质感。
“闭眼。”苏晓说。
然后是散粉定妆，粉扑拍在脸上，细小的粉末飞扬。林一屏住呼吸。
“眉毛。”苏晓换了一支极细的眉笔，“你的眉形不错，但有点淡。我帮你稍微加深一点，顺着原生眉形画。”
笔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像羽毛。林一闭着眼，能感觉到笔的走向：从眉头到眉峰再到眉尾。
“睁开看看。”
镜子里的人眉毛变清晰了，整张脸显得更有精神。但林一同时注意到，眉毛的弧度被调整了——更柔和，更女性化。
“眼妆是重点。”苏晓拿起一个四色眼影盘，“日常妆用大地色系。浅色打底，中间色铺在双眼皮褶内，深色加深眼尾。”
刷子在眼皮上扫过，粉末落下。林一努力保持眼睛不动，但睫毛还是忍不住颤动。
“睫毛膏。”苏晓拿出一支黑色膏体，“慢慢刷，从根部往上。不要眨眼睛。”
刷头靠近时，林一本能地往后缩。
“别动。”苏晓扶住她的下巴，“就一下。”
湿漉漉的刷毛擦过睫毛，留下黏腻的重量。林一感觉眼皮沉了一点。
“最后，口红。”苏晓选了支豆沙色的唇膏，“自然提气色就好。”
膏体在嘴唇上滑动，有淡淡的甜味。林一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完整”：肤色均匀，眉眼清晰，嘴唇有颜色。
“好了。”苏晓退后两步，端详作品，“很淡的日常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林一仔细看镜中的自己。确实，那张脸被优化了——瑕疵被遮盖，优点被突出。像一张经过精心PS的照片，但这是实时存在的三维实体。
“感觉怎么样？”苏晓问。
“像戴了个面具。”林一老实说，“但比虚拟面具真实。”
“习惯就好。”苏晓开始收拾工具，“下午练习穿搭。”
中午简单吃了沙拉。林一吃得小心翼翼，生怕蹭掉口红——原来女性吃饭要考虑这么多细节。
下午一点，苏晓拖出两个大行李箱，是她从自己家搬来的衣服。
“你的身材数据我量过了。”她打开笔记本，“身高168，肩宽37，胸围84，腰围62，臀围88。很标准的小骨架沙漏型身材，几乎什么款式都能驾驭。”
林一看着那些数字。三天前她还是178/68的男性身材，现在变成了一串完全不同的数据。
“先试基础款。”苏晓拿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直筒牛仔裤，“最简单的搭配，看效果。”
林一接过衣服，去卧室换上。衬衫是女款，剪裁不同——腰身收窄，袖口更贴合。牛仔裤的版型也完全陌生，包裹着腿部，弹力面料随着动作伸缩。
她走出来，苏晓上下打量。
“衬衫塞一半，露一半。”苏晓上前帮她整理衣摆，“这样拉高腰线，显腿长。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显得利落。”
林一照做。再照镜子时，效果确实不一样了——随意中带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记住这个比例：上装和下装要有松紧对比。上紧下松，或上松下紧。”苏晓又拿出几件衣服，“试试这几套。”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换装秀。连衣裙、半身裙、阔腿裤、针织衫、西装外套……每一套苏晓都点评：这套颜色适合你但版型显胯宽；这套版型好但材质显廉价；这套整体不错但需要配饰点缀。
林一机械地穿脱，感觉自己像个服装店的人偶。但她的大脑在记录数据：哪些颜色显白，哪些版型修饰身形，哪些面料舒适且耐看。
“最后一套。”苏晓递过来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你直播可能会穿的风格——舒适、休闲、有亲和力。”
林一换上。卫衣柔软，裤子有弹性。对镜自照，确实比刚才那些正式穿搭更自在。
“就这样吧。”林一决定，“初期直播以舒适为主，不需要太精致。”
“同意。”苏晓点头，“但舒适不等于邋遢。细节要注意：衣服要平整，颜色要协调，配饰可以简单但要有。”
她拿出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给林一戴上。冰凉的金属落在锁骨处，反射着灯光。
“一点点点缀，就能提升精致度。”
傍晚五点，第一天的形象改造课结束。
林一坐在沙发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一天之内接收了太多关于外貌、妆容、穿搭的信息，大脑的处理区域已经超载。
苏晓在厨房煮面，香味飘出来。
“怎么样？”她隔着门问，“是不是觉得当女生很麻烦？”
林一想了想：“是系统复杂度过高。变量太多，规则模糊，而且标准会随时变化。”
苏晓端着两碗面出来，笑了：“你这个总结……很程序员。”
她们吃面。林一吃得很慢，怕弄脏衣服——这也是新学到的：深色衣服可以随便吃，浅色衣服要小心。
“明天练什么？”林一问。
“发型和表情管理。”苏晓说，“然后后天开始综合演练，把形象、内容、互动结合起来练。”
林一点头。她（他）看向客厅角落的直播设备，摄像头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沙发。
“苏晓。”
“嗯？”
“你觉得……”林一斟酌措辞，“我真的能演好‘林一’这个角色吗？”
苏晓放下筷子。
“不是演。”她说，语气认真，“你现在就是林一。化妆、穿搭、直播，这些只是你作为林一需要学习的技能，就像林逸需要学习编程一样。”
她顿了顿。
“林逸学编程花了四年，成为高级工程师又花了三年。现在你学这些，不需要七年，但也不可能三天就精通。给自己一点时间。”
林一沉默。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我想起一件事。”苏晓忽然说，“大一的时候，你第一次上编程课，回来抱怨说‘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语法规则，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计算机要做什么’。”
林一记得。那时她觉得编程反人类，一度想转专业。
“后来呢？”苏晓问。
“后来习惯了。”林一说，“规则就是规则，要么遵守，要么绕过。”
“现在也一样。”苏晓说，“外貌、性别、社会期待，这些都是规则。你要么遵守，要么找到方法绕过——但首先，你得了解规则是什么。”
这话让林一愣了一下。
她一直把形象改造看作被迫的伪装，是维持生存的手段。但苏晓说得对：这是规则。在这个身体里生活，就必须面对这些规则，无论愿不愿意。
“明天几点开始？”林一问。
“八点。”苏晓站起来收碗，“今晚早点睡，明天要练习十二种基础发型。”
林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谢谢。”
苏晓停住，没回头。
“谢什么，我又不是免费教。”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都记在账上呢，以后连本带利还我。”
水龙头打开，碗碟碰撞声响起。
林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还化着淡妆，穿着那身卫衣运动裤，脖子上有细细的银链。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粉底液覆盖下的皮肤，眉笔画过的眉毛，睫毛膏刷过的睫毛，口红涂抹过的嘴唇。
陌生，但正在变得熟悉。
就像第一次写出的“Hello World”，第一次跑通的算法，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项目。
都是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只是这次，要改造的不是代码，是自己。
林一打开水龙头，开始卸妆。按照苏晓教的步骤：眼唇卸妆液敷十秒，洁面乳打圈按摩，清水冲洗。
泡沫冲掉后，镜子里恢复了一张素净的脸。
还是同一个人。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同了。
她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客厅里，苏晓已经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林一。”苏晓忽然叫住她。
“嗯？”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林逸。”苏晓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个会为了一个bug熬夜三天，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西的蛋糕就骑共享单车去买，会在每个新年给我发‘今年也要活着’这种丧气祝福的林逸。”
她抬起头，笑了。
“所以别怕。学化妆也好，直播也好，都只是新技能而已。内核没变，你就还是你。”
林一站在灯光下，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窗外夜色已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光，像夜空里稀疏的星星。
林一回到卧室，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些许路灯光。
她脱掉外衣，换上睡衣，躺上床。
闭上眼睛前，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化妆刷的触感，色卡上的颜色，镜中逐渐变化的自己。
还有苏晓那句话：
“内核没变，你就还是你。”
也许是的。
也许无论如何改变外貌，如何学习新规则，如何扮演新角色，那个在代码里寻找秩序的林逸，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现在，她得先学会如何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在化妆品、衣服、灯光、和摄像头组成的全新世界里。
认出那个既是林逸，也是林一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