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林一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她躺在床上,先做了五组深呼吸——这是苏晓教的晨间唤醒法,据说能稳定情绪,激活大脑。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
第五次呼气结束时,林一坐起来。身体的感觉比一周前熟悉多了:肩膀的弧度,脊椎的曲线,手臂抬起时的重心变化。像终于习惯了新键盘的键程和力度。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还在半睡半醒之间。街道空旷,只有几辆早班的公交车缓缓驶过。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零星亮着几盏灯——熬夜的人,或者早起的人。
林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轮廓,长发披散,穿着昨晚苏晓硬塞过来的丝质睡衣——说是“培养女性气质的一部分”。
倒影里的人也在看着她。
“早上好,林一。”她轻声说。
倒影沉默。
七点整,苏晓敲门进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亢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
“今日行程。”她把平板怼到林一面前,“从早八点到晚八点,十二小时全满。八点到九点:设备最终检查。九点到十点:直播内容彩排第一轮。十点到十一点:服装和妆发定版。十一点到十二点……”
林一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清单详细到每一分钟:喝水时间、休息间隙、甚至包括“如果紧张可以去洗手间冷静三分钟”的应急预案。
“你几点起的?”林一问。
“四点。”苏晓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干脆把流程又过了一遍。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我写了二十个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从‘突然卡顿’到‘有人问你是不是变装主播’。”
林一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整齐打印的Q&A,每个问题后面跟着三种不同风格的回答选项:幽默型、专业型、回避型。
“准备这么充分?”
“必须的。”苏晓在沙发上坐下,“第一次直播就像产品发布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特别是你这种技术类内容,如果开场搞砸了,很难挽回口碑。”
她说得对。林一想起以前公司发布新产品时,整个团队提前一个月开始演练,每个演示环节都要精确到秒。
现在,她自己就是那个即将发布的产品。
八点整,设备最终检查开始。
林一打开OBS软件,检查所有场景设置:开场画面、摄像头画面、游戏/代码窗口、结束画面。每个场景的过渡特效都测试了三遍,确保流畅。
“网络稳定。”苏晓盯着测速软件,“上传带宽5000kbps,延迟18ms,丢包率0.1%以内。可以了。”
摄像头角度微调。林一坐进椅子,苏晓从不同角度观察屏幕效果:“头再低一点……好,停。这个角度显脸小,而且能看清眼睛。”
麦克风电平测试。林一说了一段绕口令,声波图在软件里平稳跳动,没有爆音。
“音量-12dB,正好。”苏晓标记下数值,“记得说话时离麦克风二十厘米,太近会有喷麦声。”
然后是灯光。两个补光灯的色温和亮度又调了五分钟,直到苏晓满意:“这个光线让你的皮肤看起来像自带柔光,但又不失真。”
九点,第一次彩排。
林一戴上虚拟半脸面具——现在不用真的戴,软件会自动叠加。屏幕上出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形象:黑色面具遮住上半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三、二、一,开始。”苏晓按下录制键。
林一看向摄像头。
“晚上好,我是林一。”她说,声音平稳,“欢迎来到我的第一次直播。今天的内容是Python零基础入门第一课:从打印‘Hello World’开始。”
开场白流畅,没有卡顿。但苏晓在十分钟后喊了暂停。
“问题一:语速太快。”她回放录像,“技术类内容本来就有理解门槛,你说这么快,新手根本跟不上。”
林一点头。她习惯了和同事沟通,大家都有基础,说话像对暗号。但直播观众可能是完全的小白。
“问题二:缺乏停顿。”苏晓继续,“你需要给观众反应时间。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停两三秒,说‘大家听懂了吗’或者‘有问题的可以发弹幕’。”
“问题三……”苏晓停顿了一下,“你的表情,或者说面具下的表情,太严肃了。虽然观众看不到全脸,但眼睛和嘴唇的状态能传递情绪。试着……放松一点?”
林一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确实,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难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放松?”
“想象你在教朋友。”苏晓说,“不是那种需要KPI汇报的朋友,是真的想学东西的朋友。”
第二次彩排。林一放慢语速,增加停顿,试着在说“欢迎”时让眼神柔和一些。
“好多了。”苏晓点头,“但还是有点……僵硬。再试一次。”
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次时,林一找到了某种节奏:讲解时专注,停顿时机看镜头,结尾处微微弯起嘴角。
“可以了。”苏晓终于说,“保持这个状态,真实直播时应该没问题。”
十点,服装和妆发定版。
苏晓摊开三套搭配好的衣服:浅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衬衫+牛仔裙、米色针织衫+卡其色休闲裤。
“考虑到你第一次直播可能会紧张,选最舒服的。”苏晓指着第一套,“卫衣运动裤,活动方便,坐久了也不累。而且这个灰色显白,在镜头里好看。”
妆发方面,她们决定化最淡的日常妆:粉底+散粉+眉毛+睫毛膏+豆沙色口红。发型用最简单的半扎马尾,既清爽又不会太随意。
林一换上衣服,化妆,做头发。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成“直播版本”的林一:妆容干净,衣着舒适,头发整齐。
“记住这个造型。”苏晓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以后每次直播前对照着弄,保持一致性。观众喜欢可预测的形象。”
十一点,内容深度彩排。
这次不练开场了,练核心内容。林一打开准备好的PPT——她用了一个周末做的,二十页,从Python安装讲到第一个小程序。
“停。”第三页时苏晓打断,“这个流程图太复杂了,小白看不懂。简化,用比喻。”
林一重新画:把“变量”比作“储物柜”,“函数”比作“微波炉”,“循环”比作“洗衣机的重复模式”。
“好多了。”苏晓说,“继续。”
她们把整个课程过了一遍,苏晓以完全小白的视角提问:“为什么这里要加括号?”“这个错误提示什么意思?”“如果我写错了怎么办?”
每个问题林一都要给出浅显易懂的回答。有些地方卡住了,就停下来一起想比喻,找更简单的说法。
一点钟,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点了外卖。
“我觉得……”林一喝了口水,“比写代码累。”
“因为你同时在做好几件事。”苏晓扒拉着米饭,“讲解内容,管理表情,控制语速,预判问题,还要随时准备互动。这属于多线程高并发任务,对CPU要求很高。”
林一笑了。这个比喻很程序员。
“下午练什么?”她问。
“应急演练。”苏晓眼神严肃,“直播是现场演出,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下午两点到五点,她们模拟了十几种突发状况:
网络卡顿——林一要学会用轻松的语气说“好像有点卡,大家稍等”,然后快速检查连接,同时讲个小笑话拖时间。
弹幕挑衅——有人发“女生懂什么编程”,标准回答是“性别和技能无关,我们看代码说话”,然后继续讲课,不纠缠。
技术问题——代码报错,要现场调试。林一需要边操作边解说思路:“我们先看错误信息,通常最后一行的提示最有帮助……”
设备故障——麦克风没声音,摄像头黑屏,软件崩溃。每个状况都有对应的重启流程和备用方案。
甚至模拟了“突然想上厕所”这种尴尬情况——标准处理是“我们休息五分钟,大家活动一下眼睛”,然后静音快速解决。
五点半,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
从开场到结束,完整一小时。苏晓扮演观众,在平板上模拟弹幕提问,有时友好有时刁钻。林一需要一边讲课一边回答,同时保持节奏不被打乱。
六点整,演练结束。
林一摘下耳机,后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哑。
苏晓没说话,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刚才的录制文件,旁边有苏晓手写的评分:
开场:8/10
内容清晰度:9/10
互动处理:7/10
应急反应:8/10
整体状态:7.5/10
“总分39.5,满分50。”苏晓说,“换算成百分制是79分。良好,但不够优秀。”
林一看着那些数字。她习惯了一件事要么做到100分,要么不做。79分……勉强及格。
“但这是彩排。”苏晓补充,“真实直播时,有观众反馈和礼物刺激,状态通常会更好。而且……”她顿了顿,“你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一周前你连在镜头前说话都困难。”
确实。林一想起七天前的自己:面对摄像头像面对刑具,声音发抖,身体僵硬。
现在至少能完整讲完一节课了。
“最后三小时。”苏晓看着时钟,“七点到八点,你自由活动,想干什么都行。八点整,准时开播。”
“自由活动?”林一不解,“不需要再练什么吗?”
“不需要了。”苏晓站起来,“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让大脑消化今天的所有练习。过度准备反而会增加焦虑。”
她开始收拾东西:“我去楼下买点吃的,顺便走走。你一个人待会儿。”
门关上。
公寓突然安静下来。
林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下午六点半,夕阳的余晖把楼宇染成金红色,然后又慢慢褪去,变成深蓝。
她站起来,走到直播角。
设备静静待命:摄像头对着空椅子,麦克风立在一旁,补光灯熄灭着,屏幕上显示着OBS的待机界面。
再过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些东西就会活过来。
摄像头会开始捕捉她的每一个表情,麦克风会收录她的每一句话,网络会把信号传输到未知的观众面前。
而林一,这个一周前还不存在的身份,将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她坐进椅子,戴上耳机。没有开设备,只是坐着,看着黑暗的屏幕上映出的模糊轮廓。
“你在害怕什么?”林一轻声问自己。
没有回答。
但答案其实很清楚:害怕暴露,害怕失败,害怕被人看出这具身体里的违和感。害怕那个叫“林逸”的灵魂,在扮演“林一”时露出破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不管结果怎样,你已经赢了。因为一周前的你,绝对不敢做这件事。”
林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谢谢。”
七点,她决定洗个澡。热水冲过身体时,肌肉放松了一些。洗完后换上直播要穿的衣服——那套浅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
七点二十,简单吃了苏晓买回来的三明治。食不知味,但需要能量。
七点四十,坐在化妆镜前,化那个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日常妆。手很稳,没有抖。
七点五十,检查设备最后一遍:电源,网络,软件,所有线路。
七点五十五,苏晓回来,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七点五十八,林一坐进直播椅,调整好麦克风距离。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苏晓站在镜头外,用口型说:“深呼吸。”
林一做了个深呼吸。
七点五十九,打开OBS,点击“开始推流”的预备按钮。屏幕上出现倒计时:60秒。
59,58,57……
心跳开始加速。林一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30秒。
她看向屏幕上的自己——戴着半脸面具,眼神因为紧张而略微睁大,嘴唇抿着。
15秒。
最后一次检查:声音输入正常,画面流畅,网络稳定。
10秒。
苏晓无声地喊:“加油!”
5秒。
林一闭上眼睛,再睁开。
3,2,1——
红灯亮起。直播开始。
屏幕上,那个叫“林一”的主播抬起眼,看向摄像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
“晚上好,我是林一。”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稳,清晰,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欢迎来到我的第一次直播。”
第一句话说完的瞬间,林一忽然意识到:
没有退路了。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直播平台的新人推荐通知。
标题是:“Python零基础入门:从Hello World开始”。
封面是一张戴着半脸面具的女生的侧脸,眼神专注,嘴角带笑。
那人手指顿了顿,点了进去。
屏幕亮起,直播画面加载出来。
摄像头前,林一正在讲解如何安装Python解释器,语气耐心,逻辑清晰。
那人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礼物列表,选择了最贵的那个。
点击,发送。
直播画面里,突然炸开一片绚丽的特效。
林一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
那是她今晚的第一个表情,不是练习过的,而是真实的。
而那个送礼物的人,在屏幕另一端,轻轻挑了挑眉。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