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林一坐在直播设备前，深呼吸。
昨晚复盘到凌晨一点，苏晓列了整整三页改进方案。今天的内容结构完全重组：不再是从零开始的系统课程，而是“Python实战：一小时写一个游戏”。
具体来说，是写一个简化版的《飞机大战》——有玩家控制的飞机、敌机、子弹碰撞、积分系统。内容足够有趣，代码量适中，还能展示游戏开发的基本逻辑。
“记住，”苏晓在镜头外最后叮嘱，“多互动，多停顿，语气轻松点。如果卡壳了，就开玩笑说自己昨天没睡好。”
林一点头。她今天化了比昨天稍微明显一点的妆——苏晓说“既然戴面具，眼妆可以突出一些”，所以加了点浅棕色的眼影和细细的眼线。衣服还是那套卫衣运动裤，但换了双亮色的袜子，苏晓说“细节处增加亮点”。
七点五十五，开播准备。检查设备，测试网络，打开代码编辑器。
七点五十八，林一看了眼观众列表——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在等了，ID五花八门，有几个是昨天见过的。列表最上方，那个灰色的“C”头像静悄悄地挂着。
他来了。
林一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为了那1000块钱，而是为了那个无法解释的谜。
八点整，直播开始。
“晚上好，又见面了。”林一看向摄像头，嘴角弯起练习过的弧度，“我是林一。昨天感谢大家的支持，特别是C……谢谢。”
她刻意不提具体礼物，以免显得太功利。
弹幕飘过：
“主播今天讲什么？”
“继续Python吗？”
“C大佬今天还送吗？”
林一快速扫过，挑了几个回答：“今天带大家用Python写一个小游戏，《飞机大战》的简化版。代码大概一百行左右，我们从搭建游戏窗口开始……”
讲解进入正轨。
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很多。林一放慢了语速，增加了更多停顿，每写完一小段代码就会抬头看弹幕，问“大家跟上没”“有没有问题”。
观众反应也积极了一些。有人问“为什么这里要用while True”，有人问“这个库怎么安装”，林一都耐心解答。在线人数缓慢爬升到80左右，稳定。
游戏框架搭建到一半时，林一提议：“写代码有点枯燥，我们要不要……先玩一会儿游戏？”
这是苏晓设计的“调剂环节”——在硬核内容中插入轻松的部分，留住观众。
弹幕纷纷表示同意。
林一关掉代码编辑器，打开游戏平台。她昨天就准备好了账号，选了一款最近热门的多人竞技游戏《星海争锋》。这是款太空题材的MOBA游戏，以操作复杂、策略深度高著称。
“我玩得一般。”林一谦虚地说，进入匹配队列，“大家随便看看，别抱太高期待。”
三十秒后，匹配成功。10人局，5v5。
林一选的职业是“幽灵战机”——高机动、低血量的刺客型单位，操作难度最高的一档。这个选择让弹幕有点惊讶：
“主播玩幽灵？女生玩这个的很少啊”
“这个太难了”
“坐等翻车”
林一没解释。她（他）只是习惯性地选了最需要操作和意识的职业，就像以前和林逸一起打游戏时那样。
游戏开始。
前五分钟，对线期。林一操作着战机在星云间穿梭，补兵，骚扰对手，走位细腻。经济稳步领先。
弹幕开始有夸奖：
“这补刀可以”
“走位不错啊”
“真是女生在玩吗？”
林一没空看弹幕。她完全进入了游戏状态：地图信息、敌方动向、技能冷却、装备选择……大脑高速处理着这些数据，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
第八分钟，第一波团战在小行星带爆发。
林一的幽灵战机从侧翼切入，目标是对方的后排输出。她按下Q技能——战机进入隐形状态，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
弹幕提醒：
“小心，对面有真眼”
“别去，人太多”
“撤吧主播”
但林一的计算是：对方辅助的真眼刚用过，冷却还有12秒。而对方的核心输出站位靠前，没有保命技能。
隐形时间还剩3秒。2秒。1秒——
显形！W技能突进！E技能标记！R技能终极收割！
一套连招在1.5秒内打完。对方核心输出的血条瞬间清空，倒下的动画还没播完，林一已经按下闪现，躲过了对面坦克的控制技能。
“First Blood！”
一血提示响起。
弹幕炸了：
“卧槽？？”
“这手速！”
“女玩家能打成这样？”
“开挂了吧”
林一没时间庆祝。团战还在继续。她的幽灵战机血量只剩三分之一，被两个敌人追击。
走位。扭掉一个非指向性技能。
再走位。利用小行星地形卡视野。
回头反打，平A接Q技能刷新，收掉残血的敌方辅助。
“Double Kill！”
双杀。
但自己也残了。敌方剩下的三个人包围过来。
林一眼看逃不掉了，鼠标快速点击商店界面——在死亡前最后一秒，卖掉了身上的一个小件，换成了复活甲。
战机爆炸。
但两秒后，原地复活。血量回到40%。
而对方的所有技能都在刚才的交火中用完了。
接下来的十秒，成了林一的个人秀。复活甲提供的短暂无敌时间里，她（他）精准地计算着每个技能的伤害和冷却，用极限操作收掉了剩下的三个人。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Penta Kill！ACE！”
五杀！团灭！
整个直播间寂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彻底疯狂：
“666666”
“五杀！！”
“这是职业选手吧？？”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林一盯着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长舒一口气。手指离开键盘，才意识到手心全是汗。
她抬头看摄像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比如“运气好”或者“对面失误了”。
但就在这时，游戏里的聊天框跳出一行字。
是敌方刚刚被林一切死的中单发的：
“幽灵是妹子？代打吧。要不就是开了。妹子能玩成这样我直播吃键盘。”
这句话用的是公屏，所有玩家都能看到。
林一还没反应，弹幕先炸了：
“？？？这什么脑残发言”
“打不过就说代打？”
“性别歧视？”
“主播怼他！”
林一看着那行字。如果是以前的林逸，可能会冷静地回一句“数据说话”，或者直接屏蔽。如果是昨天刚直播的林一，可能会按照苏晓准备的方案，说“游戏而已，开心就好”，然后转移话题。
但此刻的林一，刚刚打完一场高强度的极限操作，肾上腺素还没退去，大脑还沉浸在“赢”的兴奋状态里。再加上连续两天的直播压力、身份伪装的不适、以及这个陌生人对“女生”能力的质疑——
几种情绪叠加，某个开关“啪”地打开了。
林一的手指比大脑先动。
她点开聊天框，打字。用的是她最熟悉、最自然、完全未经修饰的语言风格——那种林逸在游戏里被队友坑了之后会用的、带着理工科式嘲讽的、纯爷们式的吐槽：
“兄弟，菜就多练。看不懂操作可以去查录像，分解到帧都能证明我没开。至于代打——你自己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做不到，这叫认知局限性。建议多读书，少敲键盘，对脑子好。”
打完，发送。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怼得好！！！”
“主播这口才绝了”
“认知局限性哈哈哈哈”
“刚才还软妹音，突然变毒舌御姐？？”
“这反差我太爱了！！”
林一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段话，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糟了。
完全忘了伪装。忘了“林一”应该是温和的、耐心的、有亲和力的。刚才那段话的语气、用词、甚至那个“兄弟”的称呼，都纯粹是“林逸”的风格。
她下意识地看向镜头外——苏晓瞪大眼睛，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疯狂比划着“停！停！停！”的手势。
但已经晚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飙升。120，150，200，250……弹幕滚动速度快到看不清，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炸开，虽然都是小礼物，但数量惊人。
“关注了关注了”
“这主播有意思”
“技术好还毒舌，爱了”
“刚才那段话我能笑一年”
林一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看着飙升的在线人数，看着不断跳出的礼物提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照预案，现在应该微笑感谢，然后自然地切换回编程内容。
但她做不到。脸上的肌肉僵硬，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主播怎么不说话？”
“害羞了？”
“刚才怼人的气势呢？”
“不会是后悔了吧？”
就在这时，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不是平台私信，而是游戏内的好友申请。申请人是刚才那个说“妹子代打”的中单玩家。
附言：“对不起，我错了。刚才看了回放，你确实没开。操作太牛逼了，能加个好友吗？我想学。”
林一盯着那条申请，忽然觉得很荒诞。
刚才那段失控的吐槽，那种完全暴露本性的爆发，非但没有赶走观众，反而……
反而让他们更兴奋了？
她机械地点了接受。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
“……我们继续写代码吧。”林一的声音有点干，“游戏……游戏就玩到这里。”
她切回代码编辑器。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飞机大战》框架。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
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些滚动的弹幕，那些礼物特效，那个飙升的在线人数，还有自己那段完全失控的发言。
以及——观众似乎很喜欢。
“主播别切啊，再玩一把”
“想看你继续怼人”
“编程也看，游戏也看”
“粉了粉了”
弹幕还在刷。在线人数稳定在260，没有掉。
林一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代码，开始讲解：“好，我们继续。刚才写到了游戏主循环，现在来添加玩家飞机……”
声音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讲解继续。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每当林一写出一段精妙的代码，或者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时，弹幕就会有人刷：
“大佬带带”
“这逻辑思维能力，刚才怼人果然不是偶然”
“认真讲课的主播也好帅”
甚至有人开始模仿林一的吐槽风格，在弹幕里互相开玩笑。
整个直播间的氛围，从昨天那种“老师讲课学生听”的单向传输，变成了某种……更活跃、更平等、更有参与感的社区。
而那个“C”，全程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发弹幕，没有送礼物，只是挂着。灰色的头像静静地悬在观众列表顶端，像个沉默的观察者。
一小时的直播结束。
林一点击下播时，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画面黑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天。”苏晓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林一，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一转过头。苏晓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兴奋，有担忧，还有一点……想笑又不敢笑。
“我搞砸了。”林一低声说，“我完全忘了演，说了不该说的话……”
“搞砸？”苏晓提高音量，“你知道你直播间的最高在线是多少吗？278！平均在线215！新增关注173！礼物收入……虽然都是小礼物，但加起来有三百多！”
她把平板递过来。后台数据确实惊人：各项指标都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而且你看这个。”苏晓点开录播，快进到林一怼人的那段，“就这三十秒，直播间的互动率、礼物密度、分享次数，全部爆表。弹幕都说‘粉了’‘关注了’‘明天还来’。”
她暂停画面，屏幕上定格着林一刚刚打完那段话、还没反应过来的侧脸。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退尽的攻击性，和整个“软萌”的造型形成强烈反差。
“这就是‘反差萌’。”苏晓说，“你苦心经营了一周的温和形象，不如这三十秒的真实爆发。观众喜欢看真实的、有性格的主播，而不是完美但无聊的假人。”
林一盯着那段录像。屏幕上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语气和思维模式，陌生的是那张脸和那个身份。
“可是……”林一犹豫，“这样会不会……太暴露了？万一有人认出……”
“认出什么？”苏晓反问，“认出你其实是个犀利的程序员？这本来就是我们要打造的人设啊。‘技术流萌新’——重点是技术流，萌新只是修饰。”
她坐下来，语气认真：“林一，听着。我知道你担心暴露身份，但直播本身就是暴露。你要做的是在‘安全’和‘真实’之间找到平衡点。完全伪装会很累，而且观众能感觉到假。完全真实又太危险。今天的失控……也许反而是个启示。”
“什么启示？”
“也许你不该完全扮演另一个人。”苏晓说，“也许你可以是……80%的林一，加20%的林逸。用林一的外表和声音，展现林逸的内核。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
林一沉默。
她想起刚才观众的反应。那些“666”，那些礼物，那些关注。不是因为温和耐心，而是因为犀利真实。
“C呢？”林一忽然问，“他什么反应？”
苏晓调出观众数据：“他全程在线，没发弹幕，没送礼物。但……他在你怼人之后，给你的直播间点了特别关注。这意味着他会收到你每次开播的通知。”
特别关注。
林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为什么？那个神秘的、一掷千金的C，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自己产生兴趣？
“别想了。”苏晓站起来，“今天的数据很好，我们要趁热打铁。明天继续播，内容……也许可以再大胆一点。”
她收拾东西：“我去煮宵夜，你整理一下情绪。记住：今天不是搞砸，是突破。”
门关上。
林一独自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画面里的“林一”还戴着面具，但面具下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被动适应的迷茫，而是主动出击的锐利。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粉底液，眼影，口红。女性的妆容。
但刚才从这具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是纯粹的、未经修饰的、属于林逸的灵魂。
也许苏晓说得对。
也许平衡点就在这里：用林一的外壳，包裹林逸的内核。
而那个神秘的C，似乎对这种“混合物”感兴趣。
林一打开后台，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点开私信框——不是直播平台的私信，而是游戏内的好友消息。给那个刚才道歉的玩家回了一句：
“录像已保存。吃键盘记得开播，我去送礼物。”
发送。
然后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