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第三十七分钟,林一还在看后台数据。
屏幕被分割成四块:左上角是观众地域分布图——70%来自本城,15%周边城市,剩下15%分散全国。右上角是观看时长曲线——高峰出现在她怼人的那三十秒,之后虽有回落,但整体维持在昨天两倍的水平。
左下角是礼物收入明细。除了那个醒目的“星空穹顶”,今天新增了五十七笔小额打赏,从1块钱的“小心心”到99块的“彩虹桥”都有。总计收入:438元。扣除平台分成,到手219。
右下角是新增关注列表。173个新ID,大部分是汉字和数字组合的普通用户,有几个是明显的主播同行——来观摩数据的。列表最顶端,依然是那个灰色的“C”。
林一点开C的个人主页。
资料一片空白:没有签名,没有动态,没有关注其他人(除了林一),粉丝数为0。注册时间显示为三天前——正好是她首播的前一天。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为这个直播间创建的小号。
“查不到更多了。”苏晓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平台保护隐私,除非他自己公开,否则我们连IP地址都看不到。”
林一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直播后的干涩。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林一问。
苏晓在她旁边坐下:“几种可能。第一,同行——其他主播或者公会的运营,来考察新人。但这种通常会伪装得更像普通观众,不会一来就砸最高档礼物,太显眼了。”
“第二,真·有钱人。就是那种随手打赏不求回报的土豪。但这种人通常会到处撒钱,不会只盯着一个新人主播。”
“第三……”苏晓停顿了一下,“认识你的人。”
林一的手指收紧:“不可能。认识我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苏晓打断,“你直播用的是‘林一’这个名字,和你原来的名字就差一个字。万一有熟人偶然点进来,听到了你的声音,或者从说话方式认出了你……”
“声音变了。”林一说,“原来的声音低沉,现在清亮。而且我刻意调整了语调。”
“但思考模式没变。”苏晓盯着屏幕,“今天你怼人那段话,那个逻辑,那个用词——‘认知局限性’,这像是普通女主播会说的话吗?如果真是认识林逸的人,听到这句话,会不会产生联想?”
林一的后背渗出冷汗。
确实。那段话太“林逸”了。理工科的嘲讽方式,精准到刻薄的逻辑拆解,还有那种“懒得跟你废话但又不吐不快”的语气。
如果真是熟人……
“第四种可能。”苏晓继续说,声音放轻,“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有关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一缓缓转过头:“你是说……实验室那边?”
“只是猜测。”苏晓说,“但想想:你的变化显然是人为的,是某个实验室或组织的‘作品’。他们会不会在监控你?看你如何适应新身体,如何应对新身份?直播是公开窗口,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观察你。”
这个推测比“熟人认出”更令人毛骨悚然。
林一想起医院报告上那十七个基因编辑位点,想起王医生说的“人为编辑过的痕迹”。如果真是某个组织的手笔,他们确实有理由监控自己的“作品”。
但为什么要在直播中打赏?暴露自己的存在?
除非……这是一种标记。或者一种测试。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林一转向电脑,打开一个新的分析文档,“C的行为模式:第一次出现是在我首播第三分钟,送出最高档礼物,之后全程沉默。今天第二次出现,开播前就在线,全程观看但没有互动,在我怼人后点了特别关注。”
她敲下关键词:“高消费,低互动,持续关注。”
“像研究者在观察实验对象。”苏晓接话。
“或者……”林一停顿,“猎人在观察猎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变换着颜色。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先别慌。”苏晓打破沉默,“就算真是实验室的人,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慌张也没用。而且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们真想对你不利,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没必要通过直播打赏这种迂回的方式。”
有道理。林一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我们怎么做?”她问。
“两条路。”苏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观察。C如果真是冲你来的,一定会有后续动作。我们记录他的每一个行为,分析模式,找出动机。”
“第二,反利用。”她的眼睛亮起来,“不管C是谁,他的打赏和关注都提升了你的直播间权重。平台算法会认为‘这个主播有高价值用户支持’,从而给你更多曝光。我们可以借助这个推力,快速成长。”
成长。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收入,更多的调查资源。
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风险。
“权衡利弊。”林一低声说,“风险是可能暴露给不明身份的观察者。收益是获得调查所需的资金和渠道。”
“所以我们得走钢丝。”苏晓说,“在利用C带来的流量的同时,保持警惕,不暴露核心秘密。而且……”她想了想,“也许我们可以主动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下次直播,设计一些‘测试环节’。”苏晓的语速加快,显然在构思方案,“比如,故意说一些只有特定人群能听懂的话,看C的反应。或者,在直播中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个人信息,看他会不会顺着线索追问。”
林一皱眉:“太冒险了。万一他真是实验室的人,我们等于在主动暴露。”
“那就用更隐蔽的方式。”苏晓调出明天的直播计划表,“你不是要讲《飞机大战》的完整开发过程吗?可以在代码里埋一些‘彩蛋’。”
“彩蛋?”
“比如,在注释里写一些只有程序员才懂的内部梗。或者,变量名用一些特殊的命名方式。”苏晓越说越兴奋,“如果C是技术人员,他一定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可能会在弹幕里做出反应。如果他是普通人,就会忽略过去。”
这倒是个相对安全的试探方法。代码层面的暗示,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解读。
林一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试试。但内容要设计得足够隐蔽,不能让普通观众察觉到异常。”
“交给我。”苏晓已经在平板上画起了思维导图,“我虽然不会写代码,但我知道怎么埋梗。比如……你可以用一些科学家的名字做变量名,或者用某个实验室的缩写……”
她的笔尖停顿。
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词:深蓝。
那家被王医生标记为“嫌疑最大”的生物实验室,全名是“深蓝生命科技研究中心”。
如果用“DeepBlue”做某个关键函数的名称呢?
“不行。”林一摇头,“太明显了。如果C真是实验室的人,看到这个缩写会立刻警觉。”
“那就用变体。”苏晓说,“比如‘Azure’——也是蓝色,但更隐晦。或者‘Cyan’——青色,是蓝色的一种。懂的人自然会联想,不懂的人只会觉得是个普通的颜色变量。”
这个方案更稳妥。林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代码结构:可以用“azure_speed”表示敌机速度,“cyan_health”表示玩家生命值。都是合理的命名,不突兀。
“就这么定。”林一说,“明天直播时用。同时记录C的所有行为:什么时候上线,什么时候离开,有没有发弹幕,有没有送礼物。”
“还有他的观看时长。”苏晓补充,“如果他全程观看,说明对内容感兴趣。如果只在特定时段出现,比如你怼人的时候,那说明他对你的‘性格爆发’更感兴趣。”
这对判断C的动机很重要。
计划初步成型,但林一心里还是有个结。
“苏晓。”她轻声说,“如果C真的是……认识林逸的人,怎么办?”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认识’了。”她说,“如果是普通同事或者朋友,认出就认出,你可以编个理由——比如‘林逸是我表哥,我借住他家,偶然开直播’之类的。”
“但如果是更亲近的人……”
“你没有更亲近的人。”苏晓的语气变得直接,“林逸,你爸妈一年打两次电话,同事都是点头之交,唯一算朋友的只有我。还有谁?大学同学?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她说得残酷,但真实。林逸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孤僻:工作,回家,偶尔打游戏,几乎没有社交。
“所以最坏的情况,”苏晓总结,“也就是被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认出来。他们能怎样?报警说‘我同事变成女生了’?还是上网发帖?没人会信的。”
确实。这种事的离谱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接受范围。就算真有人认出,第一反应也会是“长得像”或者“我疯了”,而不是“他变性了”。
想到这里,林一稍微安心了一些。
“现在,”苏晓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直播,状态很重要。”
林一点头。她关掉电脑,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直播时的高度紧张,加上事后的分析思考,消耗了太多精力。
洗漱,换睡衣,躺上床。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
林一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
C。
一个字母。简洁得像数学公式里的常数,又神秘得像未解方程里的未知数。
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打赏?为什么关注?
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巧合还是谋划?
如果是实验室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观察?控制?还是……回收?
如果是认识林逸的人,他看出了多少?会采取什么行动?
无数问题在黑暗里盘旋,像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林一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后,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夜班归来的上班族,或者失眠的独居者。
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个像C这样的匿名观察者,在屏幕后注视着别人的生活?
而自己,又成了多少个陌生人的观察对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一拿起来看,是直播平台的推送通知:“你关注的‘C’正在观看其他直播。”
点进去。C的观看记录显示,他现在正在一个游戏主播的直播间——那是个有几万粉丝的中型主播,正在玩《星海争锋》,职业也是幽灵战机。
林一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然后退出。
巧合吗?还是C在对比?
或者是……自己多心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不管C是谁,有什么目的,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
就像调试程序时遇到一个无法复现的bug,你只能设置更多的日志点,记录更多的运行时数据,直到它再次出现,暴露出规律。
而在这个过程中,程序还得继续运行。
直播还得继续。
生活还得继续。
林一做了个深呼吸,让思绪慢慢沉淀。
明天还要写代码,还要直播,还要面对那个神秘的C,还要在这个充满谜团的身体里继续生活。
但至少,今晚可以先睡一觉。
在黑暗里,她轻声对自己说:
“晚安,林一。”
“晚安,C。”
“不管你是谁,我们明天见。”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而在某个屏幕后,那个灰色头像的用户,正静静地看着游戏直播画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不是打字,而是有节奏地敲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者,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他只是看着,记录着,分析着。
就像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