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第四分钟，林一收到了C的私信。
不是平台内嵌的聊天系统——那个需要双方互相关注才能开启——而是游戏《星海争锋》的好友消息。林一刚才直播时用的游戏账号，现在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而C的账号（同样简洁，ID就是“C_7”）在两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注释第47行，变量名‘cyan_health’。”
没有问候，没有表情，只有这十个字。
林一盯着屏幕，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直播时她确实在《飞机大战》的代码里埋了苏晓设计的“彩蛋”：用“azure_speed”表示敌机速度，“cyan_health”表示玩家生命值。这是她们对神秘用户C的试探——如果他真是技术人员，可能会注意到这些精心选择的变量名。
但林一没想到的是，C不仅注意到了，还精准地定位到了具体行数。
她快速调出直播录像，快进到写那部分代码的时间段。屏幕上，自己正一边讲解一边打字：
text
# 玩家生命值
cyan_health = 100
# 敌机速度
azure_speed = 5
确实在第47行。但直播时并没有显示行号，观众看到的只是代码编辑器界面。除非C一边看直播一边手动计数，或者……他录屏了，然后事后分析。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他看得极其认真。
林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思考如何回复。
直接问“你是谁”太莽撞。装作不懂又显得刻意。最好的回应可能是……顺着他的话题，但保持距离。
她打字：“变量名有问题？”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没有。只是好奇为什么选‘cyan’而不是‘blue’。技术上没有区别，但语义上，cyan是更精确的描述。”
林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懂了。不仅看懂了这是颜色，还看懂了cyan和blue的细微差别——cyan是青色，偏向蓝绿光谱，而blue是纯粹的蓝。这种区分只有对颜色敏感的人才会注意，比如设计师、画家，或者……实验室人员（许多生化试剂需要精确的颜色标识）。
“个人偏好。”林一谨慎地回复，“蓝色系有很多种。”
“确实。”C回复，“从深蓝(deep blue)到天蓝(sky blue)，再到青蓝(cyan)。各有各的美。”
他提到了“deep blue”。
林一的手指收紧。是巧合吗？还是暗示？
“你喜欢哪种蓝？”她试探性地问。
那边停顿了几秒。
“我偏爱那些不容易被定义的蓝色。”C的回复缓慢而精准，“既不是纯粹的科学，也不是纯粹的艺术，介于两者之间。就像你的直播——既有代码的理性，又有游戏的感性，还有……某些意料之外的爆发。”
他在说昨天怼人的事。
林一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被看穿的不安。这个C不仅观察了她的直播内容，还分析了她的行为模式。
“昨天……失态了。”林一打字，“不该在直播里说那些。”
“为什么不该？”C反问，“那是你最真实的状态。比之前刻意温和的样子好得多。”
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林一靠在椅背上，深呼吸。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这个C太危险了。他观察得太细致，分析得太透彻。但奇怪的是，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并没有带来纯粹的恐惧，反而混杂着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因为他说得对。昨天那三十秒的爆发，确实是直播以来最真实的时刻。
“你是谁？”林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关注我？”
这次停顿更久了。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字样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最终，回复来了：
“一个欣赏你代码和操作的人。至于身份……暂时保密。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在一个充斥着复制粘贴的世界里，能看见原创的、有棱角的思维，是件难得的事。”
原创。有棱角。
这两个词击中了林一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当程序员的日子：在庞大的公司体系里，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复用现有的框架，修补前人留下的漏洞。原创性？棱角？那些东西早在日复一日的需求评审和代码审查中被磨平了。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荒诞的直播中，她竟然因为一次失控的吐槽，被一个陌生人评价为“有棱角”。
讽刺又真实。
“谢谢。”林一回复，这次是真心的，“不过打赏太多了，下次不必这样。我只是新人主播。”
“价值不是由资历决定的。”C说，“我看过很多主播，技术比你好的有，颜值比你高的有，互动比你熟练的更有。但很少有人能同时做到：技术过硬、表达清晰、还有不经意的幽默感——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逻辑锋利的幽默感。”
冷冰冰的、带着逻辑锋利的幽默感。
这几乎是对林逸性格的精准概括。
林一盯着那句话，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C又发来一条，“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也喜欢用这种……用逻辑碾压对方的方式说话。不过他应该不会直播，更不会教人写代码。”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什么人？”林一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不重要了。”C回复，“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死了？还是……消失了？
林一还想追问，但C已经转移了话题：“明天还播吗？”
“播。晚上八点。”
“内容？”
“继续完成《飞机大战》，加上图形界面和音效。”
“期待。”C说，“我会看。不过下次不用刻意在代码里埋彩蛋了——我知道你想试探什么。直接问就好，能回答的我会回答。”
他果然看穿了试探。
林一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紧张感。这个人太敏锐了，敏锐到让人害怕，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就像程序员遇到一个精妙的算法，即使知道它复杂危险，还是想拆解研究。
“最后一个问题。”林一打字，“你为什么叫C？”
这次回复得很快：“C是编程语言里最基础也最强大的语言之一。简洁，高效，接近底层。我喜欢这种特质。”
合理，但又像没说。
“那‘C_7’呢？”林一追问，“为什么有下划线和7？”
那边沉默了。
林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就在她（他）以为C不会再回复时，消息来了：
“7是我的幸运数字。至于为什么……以后也许会告诉你。晚安，林一。明天见。”
然后他的状态变成了离线。
聊天记录停在这里。林一反复看了三遍，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用词习惯、知识背景、可能的职业、对“林一”的态度……
但信息太少了。C像个经验丰富的加密者，每句话都提供一点点真相，又用更大的谜团包裹起来。
“怎么样？”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悄悄看了很久。
林一关掉聊天窗口，转过身：“他看穿了我们埋的彩蛋，而且精准指出了行数。”
苏晓倒吸一口冷气：“他录屏了？还是实时计数？”
“都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林一顿了顿，“他说我让他想起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什么意思？”苏晓的表情严肃起来。
林一复述了聊天内容。当说到C描述那个人“喜欢用逻辑碾压对方的方式说话”时，苏晓的脸色变了。
“这太像你了。”她说，“以前的你，林逸。”
“所以有两种可能。”林一分析，“第一，他认识林逸，通过某些渠道知道林逸‘不在了’（失踪），然后在直播中认出了相似的思维模式。”
“第二，他就是实验室的人，知道林逸变成了林一，现在通过直播观察适应情况。”苏晓接上，“但如果是第二种，他为什么要透露‘想起一个人’这种信息？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除非……他是故意的。故意透露线索，看林一会有什么反应。
“他在测试我。”林一说，“测试我听到这种话的反应，测试我会不会追问，测试我是否警觉。”
“那你反应如何？”
“我追问了，但他转移了话题。”林一回想刚才的对话，“他掌控着节奏，想透露多少就透露多少，想结束就结束。”
苏晓在房间里踱步：“这个人……很危险，但又很矛盾。如果他是实验室的人，应该低调观察，而不是高调打赏、主动私信、还透露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如果他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和技术背景？”
谜团越来越多。
“不过，”苏晓停下来，“他至少明确说了‘没有恶意’。而且……他欣赏你。”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点犹豫。
林一知道她在想什么。C的言行中确实透露出一种欣赏——不是对颜值或才艺的肤浅喜欢，而是对思维方式和内核特质的认可。这种认可，对此刻身份混乱的林一来说，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能看到“林一”这具身体里，属于“林逸”的那个灵魂？
“明天直播怎么办？”林一问。
“正常播。”苏晓下了决心，“既然他已经看穿我们的试探，再耍花样就没意思了。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播，看他下一步怎么走。同时……”她打开数据分析软件，“我会监控他的一切行为：什么时候上线，看多久，有没有送礼物，有没有带节奏的弹幕小号。”
“还有，”她补充，“下次他再私信，尽量多聊，但不要说任何真实信息。引导他透露更多关于自己、关于‘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信息。”
计划定下，但林一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重新打开和C的聊天记录，看着最后那句“晚安，林一。明天见。”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有温度。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看穿了表演，看到了真实，然后说：我喜欢这个真实。
即使那个人可能很危险。
即使那可能是个陷阱。
林一关掉电脑，站起来。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入夜，霓虹灯在远处勾勒出天际线。
“我去睡了。”她说。
苏晓点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还要战斗。”
浴室里，热水冲过身体时，林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直播：观众的弹幕，飙升的数据，还有C那句“冷冰冰的、带着逻辑锋利的幽默感”。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描述自己。
不是“温柔”，不是“可爱”，不是所有对女性的刻板赞美。
而是“冷冰冰”“逻辑锋利”。
这两个词属于林逸。
而C看到了。
镜子上蒙着水汽。林一伸手抹开一片，看着里面模糊的倒影。
长发贴在脸颊，水珠从下巴滴落。女性的轮廓，女性的五官。
但此刻，她第一次不那么排斥这个倒影了。
因为如果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到这具身体里的林逸，那么也许……她不用完全放弃过去的自己。
也许可以找到一种方式，让林逸和林一共存。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林一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的推送——不是来自直播平台，而是游戏《星海争锋》。
C_7给你赠送了一份礼物：限定版幽灵战机皮肤“星夜潜行者”，价值299元。
附言：“今天的操作配得上这个皮肤。晚安。”
林一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作。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关机，躺下。
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C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一边神秘莫测，一边又释放善意？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林一知道的是：明天的直播，C一定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