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十二分。
林一刚结束今天的团队赛——又赢了，而且又是MVP。她操作着重装护卫“钢铁壁垒”在对方高地前完成了一波三杀，然后顶着残血硬拆掉水晶的画面，被平台自动剪辑成高光集锦，推送到了所有参赛主播的直播间。
现在，林一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八千四百人，是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弹幕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重装玩成这样是真的离谱”
“刚才那波三杀我看傻了”
“主播真的没开挂吗？”
“这操作意识绝对是职业级”
林一没有看弹幕。她正在快速复盘刚才的比赛，用OBS的录制功能回放关键节点，同时在记事本上记录问题点：第七分钟的那次游走时机可以更好；第十二分钟的资源团战，闪现应该再早0.5秒用；第十九分钟的推进决策有点冒进，幸好对手失误了……
“数据出来了。”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个人总分现在排全平台第47，科技教育区第3。团队赛胜率87%，MVP率62%——这两个数据在所有参赛主播里排前二十。”
林一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直播间的礼物榜单上。
第一名，C，贡献值：87420。
第二名，雷霆战车，贡献值：3120。
第三名，星图绘制者，贡献值：2870。
差距悬殊到荒谬。
从新人赛开始到现在，每场比赛——只要林一直播，C就一定在线。而且永远稳居榜一。
他不是每场都送高价礼物，但会送一些小而精致的专属礼物：“技术认证徽章”“战术分析报告”“操作细节赞赏”……这些礼物单价不高，但需要送礼者对游戏有深度理解才能解锁赠送权限。每送出一个，直播间就会飘过一行系统提示：
“C认为您在【星云核心争夺战】中的站位选择展现了卓越的大局观”
“C赞赏您在【野区遭遇战】中的技能衔接精度”
“C标记了您在第14分37秒的预判闪现为‘关键决策’”
像一位严格的教练，在每场考试后给出详尽的批注。
更微妙的是，C从不送那些华而不实的“特效礼物”——不送星空穹顶，不送宇宙战舰，不送任何会遮挡游戏画面的浮夸特效。他送的礼物都很克制，像在说：我不打扰你，但我在看，而且我看懂了。
这种风格很快引起了其他主播和观众的注意。
比赛第七天晚上，游戏区的一个中型主播在直播时随口提了一句：“那个科技区的林一，榜一是个神秘大佬啊，每场都在，送的礼物还都特别专业。”
比赛第九天下午，娱乐区的一个八卦主播做了个“新人赛神秘榜一大佬盘点”的专题，C排在第一位。视频里，主播用夸张的语气说：“这位C大佬，不露脸，不说话，不社交，但就是每场必到，每场必送。有人猜他是某个退役职业选手，有人猜他是林一现实中的男朋友，还有人猜……他根本就是个AI程序！”
比赛第十天，论坛上出现了一个热帖：《深度分析C的真实身份——是资本推手还是真爱粉？》。发帖人自称是数据分析师，用爬虫抓取了C的所有行为数据：
在线时间与林一直播时间100%重合
送礼时机集中在关键操作后3-5秒（说明不是挂机自动送）
送礼内容与比赛内容高度相关（说明确实在看且能看懂）
从未在其他任何主播的直播间出现过
账号注册时间：林一首播前三天
结论：“这不是普通的粉丝，也不是公会运营号。这是一个高度专注、技术理解深刻、且对林一有超乎寻常关注的个体。动机不明，但投入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支持’的范畴。”
帖子下面吵了几百楼。有人觉得浪漫：“这简直就是小说剧情，神秘大佬默默守护新人主播”；有人觉得可疑：“这么完美反而假，肯定是炒作”；还有人开始扒C的游戏账号“C_7”，试图从战绩和好友列表中找出线索。
但这些讨论，林一都是在赛后复盘时，通过苏晓整理的资料看到的。直播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比赛上。
直到现在。
“C又发私信了。”苏晓把平板递过来。
林一接过。屏幕上显示着C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就在比赛刚结束，MVP提示跳出的瞬间：
“第17分42秒，你在中路二塔前的那个假后撤真开团，预判了对方打野的闪现位置。很漂亮。但如果再等0.3秒，等对方AD走位再靠前一点，可以开到两个C位。不过风险也会更大。这个决策在当时的胜率下是合理的。”
精准到秒的分析，甚至指出了优化空间。
林一盯着那段话，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不用谢。你的进步速度很快，团队赛的节奏感和之前单排时完全不一样。”
“团队赛需要不同的大局观。”林一打字，“单排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团队要对四个人负责。”
“但你做得很好。”C说，“而且你在用重装这种不吃操作但吃意识的职业，证明了自己的游戏理解。这比用幽灵战机秀操作更有说服力。”
他果然看懂了。
林一靠回椅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被理解，被认可，被用这种专业的方式关注——这感觉陌生又令人着迷。
“你为什么……”林一打字，删掉，重新输入，“你为什么每场都在？”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不是质疑，只是……好奇。
C的回复来得有点慢：“因为你的比赛值得看。”
“每场都值得？”
“到目前为止，是的。”C说，“即使是你输的那两场，也有值得分析的决策点。而且……看着一个人快速成长，是件很有趣的事。”
“成长？”
“从单打独斗的技术主播，到能指挥团队的核心。从只会玩幽灵战机的操作怪，到能用重装证明意识的团队玩家。”C的措辞很严谨，“这种进化路径，在游戏里很少见。大多数人只会精进自己擅长的，很少有人愿意彻底转型，尤其是在比赛期间。”
林一沉默。C说得对，但她选择重装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基于团队需求的最优解。就像写代码时，用什么语言、什么框架，取决于项目需求，而不是个人偏好。
“只是合理的选择。”林一回复。
“但很多人做不到‘合理’。”C说，“他们会因为‘我喜欢’‘我擅长’‘这样能秀’而做出次优选择。你能克制这种本能，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又是一次精准的洞察。
林一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下午那场没送礼物。”
下午三点那场比赛，C在线，但没送任何礼物。这是开赛以来的第一次。
“嗯。”C承认，“因为那场你打得不好。”
很直接，甚至有点残酷。
林一点开下午那场的录像——确实，那场她发挥失常。前期两次游走失误，中期资源团战决策犹豫，虽然最后靠队友carry赢了，但个人数据很难看。
“我在试一个不成熟的战术。”林一解释，“想用重装打先手开团后立刻转保护，但时机没把握好。”
“看出来了。”C说，“所以没送礼物。我不鼓励试错——至少不在比赛期间。如果你想练新战术，可以在训练模式，或者等比赛结束后。”
语气像严厉的老师。
但奇怪的是，林一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一种……安心？就像以前写代码时，有个严格的代码审查员，每个不符合规范的写法都会被指出来。虽然当时不爽，但长期来看，代码质量会因此提高。
“明白了。”林一回复。
“不过。”C又发来一条，“你下午那场第十九分钟的团战，有一个细节做得很好：你在残血撤退时，特意绕路踩掉了对方的视野守卫。这个动作让队友接下来的埋伏成功了。大多数人这时候只会想着逃命，你会注意到这种细节——这是顶级玩家的特质。”
批评之后，立刻补上肯定。
而且又是精准到细节的观察。
林一盯着那句话，许久，才回复：“谢谢。”
这次是真心的。
“好了，你该休息了。”C说，“明天有一场，对手是T-019队，他们擅长分带战术。建议你们前期抱团，不要给他们单带的机会。”
他连对手情报都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他们所有的比赛录像。”C说得轻描淡写，“数据不会说谎。他们的上单场均分带时长比平均值高37%，但参团率低22%。针对这个弱点打，胜率会很高。”
林一不知道说什么了。
“晚安。”C最后说，“明天见。”
灰色头像暗下去。
林一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晓敲击平板的声音。
“林一。”苏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C对你的关注，已经超出‘普通粉丝’的范畴了？”
林一没说话。
“我不是说他对你有那种意思。”苏晓补充，“我是说……他投入的精力、时间、和专注度。分析每场比赛，研究对手战术，甚至提醒你休息……这已经像是……教练，或者……”
“监护人。”林一轻声说出那个词。
对，监护人。那种既严厉又细致，既保持距离又无处不在的守护。
“而且他做得很自然。”苏晓继续说，“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过度干涉，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在你犯错的时候指出问题。这种分寸感，一般人很难把握。”
确实。太近了会让人窒息，太远了又没用。C恰好卡在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但又不会让人感到被侵犯。
“论坛上那些猜测……”苏晓调出那个热帖，“有人说C是退役职业选手，有人说他是游戏公司的内部人员，还有人说……他可能是某个实验室的研究员，在观察人类在虚拟环境中的行为模式。”
最后那个猜测让林一的后背一凉。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如果真是实验室的人，不会这么高调。”
“也是。”苏晓点头，“但不管他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对你很重要。”
重要。
这个词让林一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从变成林一到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不多：苏晓的陪伴，对真相的执念，还有……代码和游戏里那点残存的秩序感。
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
C的守护。
那种专业的、理性的、不带情感的守护，反而让林一感到真实。因为如果是伪装，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细致和持久。
“明天上午十点的比赛，”林一转移话题，“C说对手擅长分带。”
“我查一下数据。”苏晓快速操作平板，“确实。T-019队的上单‘孤狼’是个分带狂魔，他的英雄池全是单挑强的角色。但团队配合一般，参团率低。”
“所以我们要抱团逼团，不给他单带的机会。”林一说，“阵容上可以选强开团英雄，逼他们接团。”
“需要通知队友吗？”
“嗯。”林一打开队伍聊天群——这是比赛方为每个队伍建立的临时群，方便赛前沟通。
群里有五个人：林一、雷霆战车、星图绘制者、甜心喵喵（虽然她几乎不说话）、还有一个新替补的辅助玩家。
林一打字：“明天对阵T-019，他们擅长分带。建议我们选强开阵容，前期抱团，不给单带机会。”
雷霆战车第一个回复：“同意。我拿开团打野。”
星图绘制者：“我可以选控制型中单。”
新辅助：“我玩保护型辅助，跟团。”
甜心喵喵没说话。自从团队赛开始后，她就很少在群里发言，比赛时也基本闭麦——可能是因为表现太差，不想被喷。
“她明天会上吗？”苏晓问。
“不知道。”林一看着甜心喵喵灰色的头像，“如果不上，替补辅助上。那样更好。”
至少辅助会玩。
关掉群聊，林一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睡会儿。”她站起来，“明天八点叫我。”
“好。”
林一走进卧室，关上门。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不是明天的战术，不是排行榜的数字，不是观众的弹幕。
而是C那句话：“看着一个人快速成长，是件很有趣的事。”
成长。
这两个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是林逸的时候，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那时的导师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看着你从写bug到debug到写出优雅的代码，是件很有趣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被看见”。
不是被看见写了多少行代码，拿了多少工资，而是被看见那个从生涩到熟练的过程。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通过一个屏幕，一段代码，一场游戏，被一个陌生人看见。
而且那个陌生人，每场比赛都在。
每场。
林一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C还会在。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