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零八分，半决赛BO3（三局两胜）第一局，进行到第27分钟。
林一盯着屏幕上灰色的“失败”字样，手指在鼠标上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耳机里一片死寂。队伍语音频道中，只有隐约的电流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活跃的雷霆战车都沉默了。
比分0:1。
对手是“深渊凝视”——本届新人赛最大的黑马，从开赛至今保持全胜。五个队员都是游戏区的主播，配合默契得像一支职业战队。他们的战术体系复杂多变，个人能力顶尖，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研究透了林一这支队伍。
第一局，深渊凝视用了一套极其针对的阵容：三个强控英雄，专门克制林一的重装护卫。只要林一进场开团，立刻被连环控制控到死。而林一的队友——雷霆战车的打野被反野反到崩盘，星图绘制者的指挥被完全压制，甜心喵喵的辅助……不提也罢。
“我的问题。”星图绘制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战术被看穿了。他们知道我们要抱团，故意放资源逼我们接团，然后靠操作硬吃。”
“不是战术问题。”雷霆战车闷声说，“是对面太强了。那个打野，每次都知道我在哪。像是开了全图挂。”
“不可能。”林一立刻否定，“平台有反作弊系统，半决赛更是有线下裁判监督。”
“那怎么解释？”雷霆战车的语气有点冲，“我三次入侵野区，三次被反蹲。这已经不是意识能解释的了。”
确实反常。林一调出第一局的录像回放，快进到关键节点。第七分钟，雷霆战车入侵对方蓝区，刚进草丛就被三人包围。第十一分钟，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第十五分钟……
“他们研究过你的习惯。”林一说，声音很冷静，“你入侵野区喜欢走固定路线，刷野顺序也是固定的。他们提前做了预判。”
“可这是比赛！”雷霆战车提高音量，“我怎么可能还用平时的习惯？”
“肌肉记忆。”星图绘制者解释，“紧张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用最熟悉的模式。”
队伍再次陷入沉默。
第二局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如果这局再输，就直接被淘汰，止步四强。
“换战术。”林一打破沉默，“我们不能再用抱团强开的打法了，他们完全看透了。”
“那用什么？”星图绘制者问。
林一快速思考。屏幕上显示着双方可以禁用的英雄列表，还有三十秒就要进入BP（禁用/选择）阶段。
“分带。”林一说，“他们擅长团战，我们就避开团战。我玩单带英雄，你们四人抱团牵制。他们如果来抓我，你们就推塔拿资源。如果他们不管我，我就一路带穿。”
这个战术很冒险。分带需要极高的个人能力和地图意识，一旦被抓死，团队就会陷入四打五的绝对劣势。而且队友必须在正面给足压力，让对手不敢轻易派人来抓。
“你确定？”雷霆战车质疑，“你之前玩的都是重装，分带英雄完全不一样。”
“我会。”林一简短回答。
这不是逞强。林逸曾经是顶级的分带玩家，擅长那些需要精密计算和极限操作的单挑型英雄。只是变成林一后，为了团队需要，一直玩重装而已。
BP倒计时开始。
林一深吸一口气，在英雄选择界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图标——“影舞者”。高机动，高爆发，单挑无敌但团战脆皮。这是分带战术的核心英雄之一。
“我拿影舞者。”林一说，“上单位置。”
星图绘制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信你一次。我们拿保护型阵容，给你创造带线空间。”
BP结束。
阵容确定：
林一方：影舞者（上单）、雷霆战车的开团打野、星图绘制者的控制中单、暗夜刺客的AD、新辅助的保护型辅助。
深渊凝视方：三个强控英雄不变，但补了一个单挑能力很强的上单，显然准备应对林一的分带。
“加油。”星图绘制者在语音里说，“这局不能再输了。”
游戏开始。
前五分钟，平稳对线期。林一操作着影舞者，在线上和对方上单谨慎换血。影舞者的操作难度极高，技能衔接需要极快的手速和精准的判断。但林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每一个走位，每一次补刀，每一次消耗，都近乎完美。
“上路优势。”星图绘制者报点，“林一压了对方十五刀。”
“打野在往下路靠。”雷霆战车提醒，“林一小心，对方打野可能去抓你。”
“知道。”林一冷静回应。她在对方野区入口处插了眼，同时控制着兵线，既不过分推线给对手机会，也不让兵线进塔损失经济。
第七分钟，第一次危机。
对方打野果然来了，而且是中上野三人包夹。林一早在小地图上看到中单消失的瞬间就开始后撤，但对方上单用闪现留人，强行开战。
“能走吗？”雷霆战车问。
“能。”林一说。
影舞者的身影在三人围剿中灵巧地穿梭。Q技能位移躲掉第一个控制，W技能隐身规避伤害，E技能反打标记对方上单，然后利用刷新后的Q技能再次位移，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一个口子。
残血逃生。
“牛逼！”雷霆战车忍不住喊出声。
弹幕已经炸了：
“这操作！！！”
“三人包夹都能跑？”
“影舞者玩成这样是真的离谱”
“主播以前绝对是职业选手”
林一没有庆祝。她回城补给，然后传送到下路——趁对方上单回家、打野露头的时机，配合队友拿下了第一条小龙。
节奏开始倾斜。
第十二分钟，林一单带掉上路一塔，然后转中路，配合队友逼退对方，拿下中路一塔。
第十七分钟，影舞者装备成型，开始肆无忌惮地带线。对方不得不派两人来防守，但林一利用地形和操作，一打二反杀一个，残血逃脱。
“他们乱了。”星图绘制者的声音带着兴奋，“四个人来抓你，我们拿大龙！”
“等等。”林一盯着小地图，“他们打野还在上半区，可能在偷龙。”
“不可能吧？他们刚……”
话音未落，系统提示：
深渊凝视击杀了纳什男爵（大龙）
全场寂静。
“怎么……”星图绘制者愣住。
林一快速切屏看回放。就在他们四人抱团准备打龙时，对方打野一个人，用极其刁钻的走位和时机，偷掉了大龙。而林一的队友因为注意力全在上路，完全没有察觉。
“我的错。”星图绘制者声音低沉，“我应该留人看龙坑的。”
“现在怎么办？”暗夜刺客问。
大龙buff给深渊凝视全队带来强大的推进能力。原本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转为劣势。
“继续分带。”林一依然冷静，“他们有大龙buff肯定要抱团推。我继续带，你们守塔。只要拖过buff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战术不变，但压力骤增。
第二十二分钟，深渊凝视五人抱团推中。林一的队友四人守塔，勉强清掉兵线，但塔的血量被消耗到危险线。
林一在上路带掉了二塔，正准备带高地时，对方突然回城三人，直扑上路。
“林一快走！”星图绘制者急喊。
“走不了。”林一看着小地图上包抄过来的三个红点，“他们计算了我的逃跑路线。你们推中，能推多少推多少。”
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换团队推进。
“可是——”
“执行。”林一的语气不容置疑。
影舞者在高地塔前被三人包围。这一次，没有操作空间。对方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控制技能衔接得滴水不漏。
林一在倒下前，打出了最后一套伤害，换掉了对方ADC的大半管血。
影舞者 已被击杀
死亡倒计时：35秒。
而队友在中路只推掉了一座二塔，对方剩下的两人守得很坚决。
“亏了。”雷霆战车叹气。
“不亏。”林一盯着灰色的屏幕，“他们ADC没状态，接下来一分钟不敢接团。你们拿地图资源。”
队友照做，拿下了第三条小龙和对方野区全部资源。
但深渊凝视利用人数优势，拔掉了林一方中路二塔。
经济差距：三千，勉强可以接受。
第二十八分钟，最关键的一波。
大龙即将刷新，双方都在龙坑附近集结。这是决定胜负的团战。
“林一，你装备还差一点，要不要再带一波？”星图绘制者问。
“不。”林一说，“这波必须接。我有闪现，可以切后排。雷霆你开团，星图你控场，暗夜你输出，辅助保护好暗夜。”
“明白。”
倒计时：30秒。
林一操作影舞者从侧面绕后，寻找切入时机。对方阵型保持得很好，后排被牢牢保护在中间。
“开！”雷霆战车一声令下，重装打野闪现开团，撞飞对方两人。
混战爆发。
林一在混乱中找到机会，Q技能切入，直扑对方ADC。但就在技能即将命中的瞬间——
屏幕卡住了。
不是游戏卡顿，是整个画面定格。然后，网络延迟的标志疯狂闪烁，从正常的35ms飙升到999ms。
“我卡了！”林一急喊。
但语音频道里没有回应。她看向右下角的队友状态——四个人的头像全部变成灰色。
掉线。
不是一个人，是整个队伍，在同一时间，全部掉线。
“什么情况？！”苏晓在旁边站起来。
林一疯狂点击鼠标，但游戏毫无反应。屏幕上，影舞者的角色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对方五人集火，血条瞬间清空。
影舞者 已被击杀
然后是对其他队友的击杀提示，一个接一个。
五秒后，游戏画面恢复。但已经晚了。
林一方的五个角色全部倒在龙坑前，而深渊凝视五人几乎满血，轻松拿下大龙。
“重赛！”雷霆战车在语音里咆哮，“这他妈绝对是网络攻击！五个人同时掉线，怎么可能？！”
星图绘制者也说：“裁判呢？申请重赛！”
但比赛还在继续。深渊凝视带着大龙buff，一波推掉了林一方的高地塔、兵营、最后是水晶。
失败
比分0:2。
半决赛，止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林一盯着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怀疑。
五个人同时掉线，在关键团战前一刻。
太巧了。
巧到不可能是意外。
“比赛结束。”裁判的声音在官方频道里响起，不带任何情绪，“深渊凝视晋级决赛。林一队伍淘汰。网络问题已记录，技术团队会进行调查，但比赛结果不变。”
“操！”雷霆战车骂了一句，然后退出了语音频道。
其他人也陆续退出。
最后只剩下林一一个人，对着灰色的屏幕。
弹幕已经疯了：
“黑幕！绝对是黑幕！”
“五个人同时掉线？骗鬼呢”
“深渊凝视给平台塞钱了吧”
“林一太惨了，明明能赢的”
“平台不给个说法？”
林一关掉了直播。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但林一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林一……”苏晓的声音有些颤抖。
“查。”林一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查深渊凝视的背景，查平台的技术团队，查今天负责这场比赛的所有裁判。还有……查我们自己的网络记录。”
“你怀疑……”
“不是怀疑。”林一转过身，眼睛里有种苏晓从未见过的冷光，“是确定。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可是为什么？他们已经是黑马了，有必要用这种手段吗？”
“不知道。”林一说，“所以我们要查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C的私信。
只有一句话：“掉线不是意外。我截取了比赛服务器的日志，发现异常数据包攻击。攻击源是代理IP，无法追踪到具体来源。但攻击时间精准到秒——正好在关键团战前。”
果然。
林一打字：“谁干的？”
“不确定。但有两种可能：一是深渊凝视自己，为了确保晋级。二是……第三方，不希望你们赢的人。”
“谁不希望我们赢？”
C的回复停顿了很久。
“新人赛的冠军，不只是二十万奖金。还有平台的重点扶持，流量倾斜，商业合作机会。你们这支队伍，作为唯一的非游戏区队伍，如果赢了，会打破很多人的利益。”
“比如？”
“比如那些游戏区的公会，他们不希望科技区的主播抢走流量。比如平台内部某些派系，他们可能已经内定了冠军人选。比如……”C的措辞很谨慎，“某些和你们有过节的人。”
甜心喵喵？还是那个看不起科技区主播的“代码艺术家”？
都有可能。
“我该怎么做？”林一问。
“先收集证据。”C说，“网络攻击的日志，比赛录像，裁判的判罚记录。然后等平台官方声明。如果他们试图掩盖，我们再用证据施压。”
“如果平台也参与了呢？”
那边沉默了。
良久，C回复：“那就更难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互联网有记忆，舆论可以施压。关键在于，你们能不能承受公开对抗平台的后果。”
后果。
林一想起了那些合同条款：如果主播公开指责平台，平台有权封禁账号，冻结收入，甚至索赔。
但如果不反抗呢？
就这么认了？被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淘汰？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一说。
“理解。”C回复，“另外……你今天打得很好。即使最后输了，你的影舞者操作已经是职业水准。很多人看到了。”
很多人看到了。
包括那些用卑劣手段的人。
林一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冷漠的星海。
半决赛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斗，也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对手不在游戏里。
在屏幕后面，在合同里，在这个看似公平实则暗流涌动的世界里。
林一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倒影里，那个戴着半脸面具的“林一”，眼神锐利如刀。
游戏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