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结束后的第四小时，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林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七个窗口：比赛录像分析软件、网络数据抓取工具、平台后台日志查看器，还有三个技术论坛的页面，以及一个正在运行的Python脚本——那是她刚写的，用来分析异常数据包的模式识别程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冷白的光照在键盘和屏幕上，在林一专注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苏晓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舆情分析报告。
事情比预想的更复杂。
C提供的服务器日志确实显示了异常：在比赛第28分17秒，也就是关键团战前5秒，有五组完全相同的数据包同时冲击了林一队伍的五个游戏连接。这些数据包伪装成正常的游戏心跳包，但携带了特殊的错误校验码，会导致特定型号的路由器缓存溢出，继而引发短暂的连接中断。
精准，专业，而且恶毒。
攻击者显然深谙游戏服务器的通信协议，并且精确掌握了林一队伍每个成员的网络环境——甚至知道他们使用的路由器型号。
“这不是普通玩家能做到的。”林一在记事本上写下分析结论，“需要专业的网络工程知识，游戏服务器架构的了解，以及目标网络环境的详细情报。”
谁具备这些条件？
游戏平台的内部技术人员？某个有黑客背景的竞争对手？还是……更专业的组织？
林一想起那个ID“DeepBlue_Observer”。深蓝实验室如果真的在监控她，完全有能力实施这样的攻击。但动机呢？阻止她赢得比赛？这说不通。如果实验室想控制她，应该更希望她保持低调，而不是用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
除非……攻击不是为了阻止她赢，而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
测试在遭遇不公和挫折时，这具“作品”会如何应对。
这个念头让林一后背发凉。
“唔……”沙发上的苏晓动了一下，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你还在查？”
“嗯。”林一头也不回，“有发现。攻击数据包有特征标记——虽然是伪装过的，但编码习惯暴露了攻击者的技术背景。”
“什么意思？”
“写代码的人有固定的风格习惯，就像笔迹。”林一调出两段代码对比，“左边是正常游戏数据包的校验算法，右边是攻击包的。你看这个循环结构——正常代码用的是标准的for循环，攻击包用的是while循环配合位运算。这种写法更高效，但可读性差，一般是嵌入式系统或者底层网络编程的习惯。”
“能锁定具体的人吗？”
“不能，但能缩小范围。”林一打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面，“这种编码风格常见于两类人：一是游戏公司的核心引擎开发人员，二是网络安全公司的渗透测试工程师。两者都需要对网络协议有深刻理解。”
“所以攻击者可能是平台内部的人，或者是被雇佣的专业黑客。”苏晓彻底清醒了，走到林一身边，“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深渊凝视指使的。”
“不需要证明。”林一的目光冷了下来，“舆论不需要法律证据，只需要合理的怀疑。”
“你要公开？”
“不完全是。”林一调出论坛页面，“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星海争锋》官方论坛的申诉区，一个标题醒目的帖子被顶在最上面：
【半决赛集体掉线事件技术分析（附完整数据包截图）】
发帖人ID：C_7。
帖子里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有冰冷的技术分析：数据包结构图、时间线对比、路由器漏洞的CVE编号、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攻击数据包的发送源，虽然经过多层代理，但最终可追溯到一个IP段，而这个IP段属于某家知名的网络安全服务商。
帖子最后写道：“这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网络攻击。平台有责任彻查，并向所有参赛者和观众给出解释。”
发帖时间：四十三分钟前。
回复数已经超过五百，并且被版主加精置顶。
“C出手了。”苏晓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是……在逼平台回应。”
“不止。”林一往下翻评论，“他在引导舆论。看这些高赞回复——有人在质疑平台的安保措施，有人在猜测攻击者的动机，还有人在@深渊凝视的队员，要求他们表态。”
果然，深渊凝视的队长“影刃”在二十分钟前回复了，语气强硬：“我们靠实力赢的比赛，不需要用这种手段。请某些输不起的人自重。”
但这条回复下面，是更多的质疑：
“实力？第一局被林一的分带打得找不着北，第二局要不是掉线，你们能赢？”
“五个人同时掉线，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敢不敢公开比赛语音？让我们听听你们当时在说什么”
舆论开始发酵。
“我们需要加一把火。”林一说。
“怎么加？”
林一打开直播软件，但没有点击“开始直播”，而是进入了设置页面，选择了一个特殊功能：离线直播。
这是平台为无法实时直播的主播设计的功能，可以上传预先录制的视频，在指定时间自动播放。通常用于赛事复盘或者教程分享。
“我要录一个技术分析视频。”林一说，“详细解释攻击的原理，展示证据，但不直接指控任何人。让观众自己得出结论。”
“但平台可能会删。”苏晓担心。
“所以我们需要多个平台同时发布。”林一已经打开了录屏软件，“视频做好后，上传到B站、知乎、游戏论坛，还有我们的粉丝群。如果平台删一个，还有其他地方能看到。”
“这是……舆论战。”
“对。”林一调整了一下摄像头位置，确保半脸面具在镜头里清晰可见，“既然他们用技术手段作弊，我们就用技术手段反击。”
录制开始。
林一没有开美颜，没有调光线，甚至没有化妆——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是连续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大家好，我是林一。”声音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关于今天半决赛的掉线事件，我想从技术角度做一个分析。”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一展示了堪比专业网络安全工程师的技术讲解。
她用图表展示数据包结构，用动画演示攻击原理，用代码片段解释漏洞利用方式。每一个术语都有通俗的解释，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最关键的是，她展示了C提供的原始日志文件（隐去了敏感信息），以及自己写的分析脚本的运行结果。
“根据我的分析，”林一在视频最后说，“这次攻击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对《星海争锋》游戏协议的深度理解；第二，对我们五个人网络环境的精确掌握；第三，在比赛第28分17秒这个关键时间点发起攻击的时机把握能力。”
“我不确定是谁做的，也不确定动机是什么。但我能确定的是——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网络攻击。”
“作为一个技术主播，我相信数据不会说谎。我也相信，平台会认真调查此事，给所有参赛者和观众一个交代。”
“谢谢大家。明天见。”
录制结束。
林一看着刚刚生成的视频文件，深吸一口气。
“现在就发？”苏晓问。
“等等。”林一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等明天早上，观众最多的时候发。”
“那我们现在……”
“睡觉。”林一关掉电脑，“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战斗。”
但她知道，今晚注定无眠。
第二天上午九点，视频准时发布。
林一没有开直播，只是把视频上传到所有准备好的平台，然后在微博和粉丝群发了链接。
标题很克制：《关于半决赛掉线事件的技术分析——林一》。
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词，只有事实。
然后，等待。
最初的一个小时，波澜不惊。播放量缓慢增长，评论大多是粉丝的支持和路人的好奇。
上午十点半，转折点出现了。
一个ID为“网络安全工程师李工”的知乎用户，在相关问题下发布了一篇长文。文章从专业角度验证了林一视频中的所有技术分析，并补充了更多细节：
“攻击者使用的漏洞CVE-2023-1742，是一个月前才公开的路由器固件漏洞。普通玩家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编写出利用程序。这需要专业的网络安全知识储备。”
“数据包的编码风格显示，编写者习惯于嵌入式系统开发，这种背景的人通常在网络安全公司、游戏公司引擎部门、或者某些特殊研究机构工作。”
“最关键的是——攻击时间精准到秒级，这意味着攻击者一直在观看比赛直播，并且在等待最关键的时刻。”
文章最后写道：“作为一个从业十年的网络安全工程师，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一次专业级的、有预谋的网络攻击。林一主播的技术分析完全正确，甚至可以说，她的分析深度已经超过了很多业内人士。”
这篇文章被迅速转载到各个平台。
舆论开始爆炸。
中午十二点，《星海争锋》官方微博发布声明：“关于新人赛半决赛的网络异常问题，我们已成立专项调查组，正在紧急排查中。请各位玩家和主播保持耐心，我们会尽快公布调查结果。”
很官方，很模糊，但至少承认了“问题”存在。
下午一点，深渊凝视的队长“影刃”开了直播。
画面里的年轻人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他没有打游戏，只是对着摄像头说话：
“我以个人名誉担保，我和我的队友没有参与任何网络攻击。我们想赢，但我们想光明正大地赢。”
语气很诚恳，但弹幕并不买账：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正好在关键团战时掉线？”
“敢不敢公开你们比赛时的网络监控日志？”
“林一的技术分析你怎么解释？”
影刃看着弹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平台调查结果显示我们有问题，我立刻退赛，永久退出直播圈。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果调查证明我们是清白的，我要林一公开道歉。而且，我要和她单挑。用实力证明，我们不需要作弊也能赢。”
挑战。
赤裸裸的挑战。
“他急了。”苏晓看着直播，冷笑，“这是在转移注意力，把技术问题变成个人恩怨。”
“但他成功了。”林一说，“现在舆论会分成两派：一派继续质疑掉线事件，另一派会关注我和他的单挑。”
“你要应战吗？”
林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影刃那张年轻而固执的脸，想起昨天比赛时对方精准的操作和冷静的指挥。
平心而论，深渊凝视的实力确实很强。即使没有掉线，第二局也是五五开的局面。
但是——
“应战。”林一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平台调查结果出来。”林一关掉直播页面，“如果调查证明他们有问题，单挑就没有意义。如果调查证明他们没问题……我会和他打，而且必须赢。”
“你有把握吗？”
林一想起昨天操作影舞者时的感觉。那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大脑高速运转，每个决策都精准如手术刀的感觉。
“有。”她说。
不是傲慢，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结论。影刃很强，但林一对自己更强有信心。这信心来自于十年编程训练出的逻辑思维，来自于对游戏机制的深刻理解，也来自于……这具身体带来的某种微妙优势。
下午三点，平台发布了第二份声明。
这次详细了很多：
“经过技术团队连夜排查，确认在半决赛第28分钟左右，比赛服务器遭受了异常数据包冲击。该攻击针对特定网络环境的路由器漏洞，导致部分选手连接中断。”
“攻击源经过多层代理隐藏，目前追踪到最终出口节点位于海外。平台已报案，警方正在介入调查。”
“由于调查需要时间，新人赛决赛将延期举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对于受影响的主播林一及队友，平台将给予补偿，并保证后续比赛的公平性。”
声明没有点名深渊凝视，但“报案”和“警方介入”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舆论彻底逆转。
“实锤了！就是网络攻击！”
“平台这次反应还算快”
“所以深渊凝视到底有没有参与？”
“等警方调查吧”
而影刃的直播间，在声明发布后五分钟，突然关闭。
他下线了。
“他心虚了？”苏晓猜测。
“不一定。”林一摇头，“也可能是去和团队商量对策，或者……准备来找我。”
话音刚落，后台私信提示音响起。
不是来自影刃，而是来自一个陌生的ID：“技术顾问-Z”。
消息内容：“林一主播您好，我是《星海争锋》运营团队的技术顾问。我们很欣赏您在网络安全方面的专业能力，想邀请您参与本次事件的后续调查。如果方便，请联系这个号码：138****1234。验证码：7A9B。”
林一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平台的人？”苏晓凑过来看，“那你要联系吗？”
林一思考了几秒。
“联系。”他她说，“但用备用号码，开录音。”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
对方是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性，自称姓张，是《星海争锋》中国区技术安全负责人。他先是对林一的技术分析表示赞赏，然后进入正题：
“我们查看了您的分析视频，发现您对游戏协议和网络安全的理解非常深刻。所以我们想邀请您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这次事件的调查——当然，是有偿的。”
“为什么找我？”林一问。
“两个原因。”张先生说，“第一，您是受害者，最了解情况。第二，您的技术能力在我们测试过的主播中是最强的。不瞒您说，我们内部有几个工程师看了您的视频后，都在问‘这个主播是不是从我们公司离职的’。”
语气里带着玩笑，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需要做什么？”
“协助分析攻击数据，提供技术建议，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您配合警方做笔录。”张先生说，“作为回报，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平台的技术认证，以及后续的流量扶持。另外，如果调查确认攻击是竞争对手所为，平台会为您争取合理的赔偿。”
条件很优厚。
但林一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时间考虑。”
“理解。您可以在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张先生说，“另外，我个人建议您答应。这不仅是一个机会，也是一种保护——成为平台的合作技术顾问后，再有人想对您进行网络攻击，就需要掂量掂量了。”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挂掉电话后，林一看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但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有人用技术作弊，有人用舆论反击，有人在幕后观察，也有人在暗中保护。
而林一站在风暴中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bug”。
她正在成为解决bug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