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风波后的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一站在电子商场的自动扶梯上，手里捏着购物清单，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今天是来采购直播设备升级件的——平台答应提供的“技术顾问”合同里包含一笔设备补贴，苏晓一早就催着来把这笔钱花掉。
“声卡要换更好的，你现在的音质在长时间直播时会有轻微底噪。”苏晓在耳机里远程指导，“还有摄像头，虽然你现在不露全脸，但画质提升对整体观感很重要。对了，记得买防蓝光眼镜，你最近盯屏幕时间太长了。”
“知道。”林一低声回应，视线快速扫过商场三层的店铺分布图。声卡专卖店在B区17号，摄像头专柜在C区22号，眼镜店在……
脚步突然停住。
扶梯正前方，约十五米处，一家咖啡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背影很熟悉。
灰色夹克，略微驼背的坐姿，右手拿着咖啡杯时习惯性翘起的小指——那是林逸前公司同事，测试组的小王。
林一的心脏猛然收紧。
“怎么了？”耳机里苏晓察觉到异样。
“看到前同事。”林一压低声音，同时自然转身，假装看旁边店铺的促销广告，“测试组的小王，坐咖啡店门口。”
“他看见你了吗？”
“应该没有。”林一用眼角余光观察。小王正和对面的同事聊天，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注意这边。
“别慌，慢慢离开。”苏晓的声音很镇定，“你戴着口罩，穿着女装，头发也长了，他认不出来的。”
理论上是的。
但林一记得，小王有个令人不安的特长：人脸识别。不是那种需要刻意训练的能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公司团建时，他总能一眼认出那些化了浓妆、换了发型、甚至戴了假发的女同事。有次开玩笑说，他看人脸不是看五官组合，而是看“骨相和微表情模式”。
“他可能认得出骨相。”林一说。
“那你先别动。”苏晓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想想……你现在在商场几楼？”
“三楼，扶梯口。”
“附近有什么能快速进入的店铺？最好是女性用品店，他不敢盯着看的那种。”
林一快速环顾四周。左前方十米，一家内衣店，粉色的灯光和蕾丝装饰。右前方五米，美妆店，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正后方……
“美妆店最近。”
“进去，自然一点。假装是来买东西的，在店里待几分钟，等他离开。”
林一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转身走向美妆店。脚步不急不缓，既不像刻意回避，也不像慌张逃离。这是她（他）练习过很多次的“女性化行走”——肩背放松，步伐略小，重心在一条直线上移动。
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
店员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戴口罩的年轻女性，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店里除了林一，只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试用口红，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色号显白。
林一站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瓶保湿喷雾，假装看成分表。眼睛的余光透过玻璃门，盯着咖啡店方向。
小王还在那里。他对面的同事起身离开了，但小王没走，掏出手机开始刷。看姿势，一时半会儿不会动。
“他可能在等人。”林一对着耳机低声说。
“那就在店里多待会儿。”苏晓说，“你正好可以买点化妆品。粉底液快用完了吧？”
“嗯。”
“那就挑。记得要自然色号，别买太白。”
林一放下喷雾，走到粉底液货架前。货架上密密麻麻几十个品牌，每个品牌又有十几种色号。她想起苏晓教过的选色方法：把试用装涂在手腕内侧，看和血管颜色的匹配度。
拿起一瓶，挤出一点，涂抹。
动作已经熟练很多——两周前第一次学化妆时，她连怎么挤粉底液都不知道，现在至少能装得像那么回事。
“林一。”苏晓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左边，玻璃门外。”
林一用最小的幅度转动眼球。
小王站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朝着美妆店的方向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推门。
风铃再次响起。
林一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立刻低头，假装专心对比两瓶粉底液的色差，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
“欢迎光临。”店员说。
“我看看剃须刀。”小王的声音很随意，“你们这有吉列的吗？”
“男士护理在那边角落。”店员指了指店铺最深处。
小王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视线扫过货架，扫过那两个试口红的女孩，然后……在林一身上停留了半秒。
林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只是普通的“看到一个人”的目光。停留，移开。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男士护理区。
“他应该没认出你。”苏晓在耳机里说，声音里也带着紧张，“但别放松，等他结账离开。”
林一保持低头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粉底液瓶子。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店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女孩们的笑声，店员整理货架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两分钟后，小王拿着一盒剃须刀走到收银台。
“四十九块。”店员扫码。
小王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出门。
风铃响第三次。
林一缓缓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梯方向。
“走了。”苏晓长舒一口气，“你可以出来了，但别走扶梯，走直梯下到地下车库，从那边出去。”
“嗯。”
林一放下粉底液，快速选了两样必需品——一瓶常用色号的粉底液，一支眉笔，走到收银台结账。店员递过小票时，多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一自然地回答，“谢谢。”
走出美妆店，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商场另一侧的直梯。按下B2（地下二层），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林一靠着厢壁，摘下口罩，大口呼吸。
“没事了。”苏晓的声音很轻，“但这次是个警告。我们得重新评估你的线下安全系数。”
“我知道。”林一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长发，女装，女性的五官轮廓，但眼神里还是那种属于林逸的、过于锐利的审视感。
电梯到达B2。门打开，阴冷的地下车库空气涌进来。
林一重新戴上口罩，按照手机导航找到出口。从车库走到地面，阳光有些刺眼。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
车上，林一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
事件：线下偶遇前同事小王
时间：今天14:20-14:35
地点：电子商场三楼
风险等级：中等（被看到但未被识别）
暴露特征：身高、体型、发型、骨相（潜在）
应对措施：及时躲避，未发生直接接触
后续风险：小王可能记得“在商场看到一个像林逸的女生”，并与他人提起
写完，她看着最后一行，陷入沉思。
如果小王真的记得，真的提起了呢？
“你说，”林一对着耳机说，“如果小王在公司茶水间说‘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个女生，长得超像林逸’，会有什么后果？”
苏晓沉默了几秒。
“几种可能。第一，没人当真，觉得他眼花了。第二，有人开玩笑说‘林逸该不会去做变性手术了吧’，然后一笑了之。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有人较真，开始联想林逸的突然‘长期病假’和这个‘长得像的女生’之间的关系。”
“第四，”林一补充，“如果有人注意到‘林一’这个主播的存在，并把她的直播时间线和林逸‘病假’的时间线重合。”
那就会产生可怕的联想。
“所以我们得加速了。”苏晓说，“平台的技术顾问合同尽快签，拿到正式身份认证。还有，你需要一个更完整的‘林一’背景故事，包括为什么长得像林逸——比如，远房表妹？”
“这个说法之前用过。”林一想起对周经理说的谎，“但如果有认识林逸的人看到我的直播，听到我的声音和说话方式……”
“声音可以解释为家族遗传，说话方式可以解释为‘跟表哥学的’。”苏晓快速思考，“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任何人产生联想之前，让‘林一’这个身份足够真实、足够强大，以至于即使有人怀疑，也会因为‘林一已经是个有名气的主播’而自我否定。”
“认知锚定。”林一说。
“对。当一个人已经以‘技术主播林一’的形象被公众认知后，再去质疑她‘是不是由男人变的’，就会显得荒谬。人们更愿意相信简单的解释——这就是个长得有点像的技术女主播，仅此而已。”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林一付钱下车，走进楼门时，刻意观察了一下周围。
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
林一脱掉外套，摘下口罩，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还有刚才因为紧张而泛起的淡淡红晕。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个刚逛完街回家的年轻女性。
但林一知道，这个表象之下，是二十三万亿个被编辑过的碱基对，是一套不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系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
“设备还买吗？”苏晓问。
“买。”林一走到电脑前坐下，“但要换种方式。网上订购，送货上门，用林一的名字和电话。”
“地址呢？”
“写这个公寓，但收件人写‘林女士’。”林一打开购物网站，“另外，我需要一个正式的邮寄地址——邮箱或者快递柜。不能所有东西都送到这里，太集中了。”
“我来办。”苏晓说，“我认识一个做电商的朋友，可以用他的仓库地址做中转。你下单写那个地址，他再转寄给你。”
“好。”
林一开始浏览设备。声卡选了苏晓推荐的型号，摄像头挑了一款评价不错的4K款，防蓝光眼镜选了最基础的款式。购物车总金额：四千八百元。
点击支付时，手指顿了顿。
“怎么了？”苏晓注意到她的迟疑。
“我在想，”林一看着屏幕上的订单确认页面，“如果‘林一’这个身份最终被戳破，这些投入——时间，精力，钱，还有……情感，就全浪费了。”
耳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一。”苏晓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变回林逸，但会失去这段时间获得的一切——粉丝，技术顾问的身份，平台的认可，还有……C的关注，你会按吗？”
林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直播后台数据：关注数三万七千，本月收入两万八千元（含比赛奖金和礼物），技术顾问合同预估年收入十五万以上。
还有C——那个每场比赛都在，每次分析都精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的神秘守护者。
“我不知道。”林一最终说，“但我知道的是，就算能变回去，林逸的生活也已经回不去了。公司那边长期病假，迟早会被辞退。社会关系几乎为零。存款……如果没有直播收入，撑不了多久。”
“所以。”苏晓总结，“无论能不能变回去，你都得把‘林一’这条路走好。这不只是伪装，这是生存。”
生存。
这个词很重，但很真实。
林一点击“确认支付”。订单生成，预计三天后送达。
关掉购物网站，她打开直播后台，开始准备今晚的内容。新人赛决赛延期，但日常直播不能停。平台给了流量扶持，必须抓住机会。
选题，大纲，代码示例，互动环节……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思维逐渐沉入熟悉的工作状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晚上七点五十分，直播设备调试完毕。
林一坐在摄像头前，最后一次检查妆容和灯光。镜子里的人戴着半脸面具，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冷静的直线。
“今晚讲什么？”苏晓问。
“网络安全的实战应用。”林一说，“用Python写一个简单的入侵检测系统。既展示技术，又回应最近的攻击事件。”
“好选题。”苏晓点头，“另外，平台那边说，技术顾问的正式合同明天发过来。你要仔细看条款，特别是保密和竞业限制部分。”
“嗯。”
七点五十五分，观众开始涌入。在线人数很快突破五千——这是风波带来的流量红利。
林一看着不断滚动的欢迎弹幕，忽然想起下午商场里的惊魂一刻。
小王，咖啡店，美妆店，那短暂的目光接触。
那个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的偶遇。
“林一？”苏晓提醒，“该开场了。”
林一深吸一口气，点击“开始直播”。
红灯亮起。
“晚上好，我是林一。”声音透过专业声卡传出，平稳，清晰，带着技术主播特有的冷静，“今天我们来聊聊网络安全。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懂点安全知识不只是程序员的必备技能，也是每个网民的自我保护……”
讲解开始。
弹幕在滚动，礼物偶尔炸开，一切如常。
但林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线下的一次偶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看似平静的生活里。
提醒着她：无论线上获得多少关注和认可，线下那个脆弱的身份，依然悬在一根细细的线上。
而线的那一头，握着剪刀的人，可能就在下一个街角，下一家咖啡店，下一次毫无准备的偶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