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
林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左边是决赛对手“深渊凝视”最近十场比赛的数据分析图表，右边是《星海争锋》版本更新的详细说明，中间是明天决赛的BP（禁用/选择）模拟器，下方是两个代码编辑器——一个写着明天直播要演示的入侵检测系统源码，另一个是备用战术的算法实现。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护眼台灯，柔和的黄光笼罩着工作台，在墙壁上投出林一微微前倾的剪影。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这是今晚的第三杯，但林一几乎没怎么喝，只是让它在马克杯里慢慢变凉。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在调整数据分析模型的一个参数，试图找出深渊凝视打野选手的习惯性走位模式。数据样本显示，对方在游戏第6-8分钟这个时间段，有73%的概率会出现在上半野区，无论己方优势还是劣势。
“这可能是个陷阱。”林一轻声自语，在笔记本上记录，“故意暴露的习惯，诱使对手去反蹲，然后配合线上队友反打。”
如果是这样，明天的战术就要调整。
“还在分析？”苏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端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林一右手边，“十二点了，该休息了。明天决赛下午两点开始，你需要至少七小时睡眠。”
“马上。”林一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再核对一遍BP策略。深渊凝视的中单英雄池很深，我们之前准备的三个禁用方案可能都不够。”
“那就现场随机应变。”苏晓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你又不是一个人在打比赛，有队友，有指挥，还有……”她顿了顿，“C肯定会看。”
提到C，林一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从半决赛掉线事件后，C的私信频率明显增加了。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分析，开始夹杂一些更……个人化的内容。
比如之前林一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训练赛，疲惫到手指都在抖。C发来消息：“你今天的训练时长是7小时42分钟，远超健康建议的4小时上限。明天会肌肉酸痛，建议热敷和拉伸。”
林一回：“你怎么知道训练时长？”
C：“平台训练服有数据记录。我是技术顾问，有权限查看。”
合情合理，但那种被精确关注的感觉，让林一既安心又不安。
再比如昨天，林一在直播时随口提到“最近睡眠不好，老是做梦”。两小时后，C发来一篇关于睡眠周期和褪黑素分泌的科普文章，还有一句：“睡前半小时远离蓝光，试试冥想或轻音乐。”
林一当时回复：“你好像很懂这些？”
C：“略懂。以前……照顾过长期熬夜的人。”
那个停顿很微妙。林一没追问，但心里留下了印记。
而现在，决赛前夜。
林一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52。离明天下午两点还有十四小时八分钟。
她关掉数据分析软件，打开决赛的战术文档。文档已经修改了十七个版本，从最初的三页简单提纲，扩展到现在的四十二页详细方案。每一页都贴满了截图、数据、流程图，还有各种颜色的批注——黑色是基础战术，红色是风险提示，蓝色是备用方案，绿色是……
绿色的批注是C加的。
三天前，林一把战术草案发给了C，想听听他的专业意见。两小时后，C回传了文档，里面多了三十七条绿色批注：
“第12页，针对对方上单的分带反制策略，建议增加一个变种：如果对方选择单带英雄但出装偏肉，可以用这套符文应对。”
“第18页，小龙团战的时间点预测，根据对方打野最近二十场的平均刷野速度，应该再提前45秒。”
“第27页，备用战术B的阵容搭配，辅助位选择‘星界守护者’比‘时光祭司’更优，因为前者的群体护盾能有效克制对方中单的范围伤害。”
每一条都精准，实用，而且明显是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得出的结论。
林一当时问：“你花了多久做这些分析？”
C：“不久。数据都是现成的，只是做了交叉比对。”
轻描淡写，但林一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少工作量。至少需要看完深渊凝视最近所有的比赛录像，分析每个队员的操作习惯，计算各种时间节点，还要考虑版本变动带来的影响。
“谢谢。”林一当时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C：“不客气。决赛加油。”
对话结束，但那个文档一直开着，绿色的批注像一个个路标，指引着方向。
“林一。”苏晓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最近……和C的互动有点多。”
林一转头看向苏晓。暖黄色的灯光下，苏晓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质疑，更像是担忧。
“他是技术顾问，给建议很正常。”林一说，声音尽量平静。
“我知道。”苏晓搅动着杯中的牛奶，“但你不觉得……他关注得太细致了吗？从比赛战术到你的训练时长，再到睡眠质量……这已经超出普通粉丝或者合作伙伴的范畴了。”
林一沉默。
“我不是说这不好。”苏晓连忙补充，“实际上，有这样的人帮你，是好事。但……”她斟酌着措辞，“你要保持清醒。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C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帮你。万一是……”
“万一是实验室的人？”林一接上她没说出口的话。
苏晓点头。
“我想过这个可能性。”林一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如果他真是实验室的人，目的应该是什么？监控？观察？还是……某种测试？”
“测试你对突发事件的反应，测试你的抗压能力，测试你在困境中的成长速度。”苏晓列举，“半决赛的掉线事件，可能就是个测试。而你的反应——技术分析、舆论反击、接受平台邀请——这些可能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
这个推测很合理，也很可怕。
但林一想起C那些精准的技术分析，那些深夜的关心，那句“照顾过长期熬夜的人”里透出的微妙情感。
“我觉得……不完全是。”林一睁开眼睛，“如果只是测试，没必要投入这么多情感细节。那些关心太……人性化了。”
“除非那是更高明的伪装。”苏晓说，“让你放下戒心，让你产生依赖，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良久，林一开口：“苏晓，你觉得……如果C真的只是C，一个欣赏我技术的普通人，我会失望吗？”
苏晓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林一继续说，语速很慢，“如果最终发现，C不是什么神秘大佬，不是什么实验室观察者，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很好的、有点孤独的程序员……我会不会失望？”
这个问题让苏晓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的是，无论C是谁，他给你的帮助是真实的。那些战术建议让你变强了，那些关心……至少让你在失眠的夜里，感觉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加班的人，或者失眠的人。
“林一，”苏晓背对着她说，“你变成现在这样，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你从崩溃到重建，从隐藏到站到台前，从被人质疑到获得认可。无论C是谁，无论实验室的真相是什么，这些成长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她转过身，表情很认真：“所以明天的决赛，不要想太多。就把它当成一场游戏，一次展示，一个……让你自己看看‘林一’能做到什么程度的机会。”
林一看着苏晓，感觉胸口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蔓延。
“嗯。”她点头。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提示。
发件人：C。
时间：00:01。
内容只有三个字：“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分析，没有建议，就这三个字。
林一盯着那条消息，感觉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在了长久以来紧绷的弦上。
相信你。
不是“加油”，不是“必胜”，不是任何带有期望或压力的词。
就是简单的：相信你。
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能处理好一切。
林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来。
“该睡了。”她对苏晓说。
“好。”苏晓也笑了，“牛奶趁热喝。”
林一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安慰。
洗漱，换睡衣，关灯。
躺到床上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C：“晚安。明天见。”
林一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林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战术，不是数据，不是任何复杂的分析。
只有那三个字：
相信你。
以及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被信任的感觉。
被一个人，隔着屏幕，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着最厚重的信任。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作为林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信任。
熟悉的是，很久以前，当林逸写出第一个像样的程序时，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相信你能把这个问题解决。”
那时林逸还是林逸，世界还是那个可以用代码解释的世界。
而现在，世界变了，身体变了，一切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还在。
比如对技术的执着。
比如解决问题的本能。
比如……被信任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想要回应的冲动。
林一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痕。
明天。
明天决赛。
明天，她要证明，C的信任没有错。
也要证明，苏晓的陪伴没有白费。
更要证明，这具被编辑过的身体，这个被迫接受的身份，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未知和危险。
至少此刻，在这个决赛前夜——
她不是一个人。
有苏晓在身边。
有C在屏幕另一端。
有“林一”这个名字下，那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