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十七分，林一点下发送键，将最后一份修改后的合作方案回复给苏晓。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从平台签约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她处理了十七封商务合作邮件，五个平台官方通知，八个粉丝群管理问题，还有三个自称是“老朋友”的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
“怎么样？”苏晓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头晕了？”
“不是头晕。”林一接过水杯，“是数据过载。我现在的收件箱，平均每分钟新增0.7封邮件，其中82%是商务合作邀约，15%是媒体采访请求，3%是……”
“停停停。”苏晓笑着打断她，“知道你习惯量化分析，但这事不用这么精确。重点是，我们得建立一个筛选系统。”
“筛选系统。”林一重复这个词，眼睛亮了亮，“这个我擅长。”
“我就知道。”苏晓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来，我们先建立分类标准。”
她在文档里打下标题：《林一个人品牌商务合作筛选标准V1.0》。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苏晓说，“内容相关性。只接和你的核心标签‘技术’、‘游戏’、‘编程思维’相关的合作。美妆、服装、快消品这些，全部拒绝。”
林一点头：“同意。但有些跨界合作可能……”
“有例外。”苏晓在下面加了小字，“如果对方能提供非常有创意的融合方案，比如科技美妆工具，或者游戏主题服装设计，可以纳入二级考虑。但前提是，创意方案需要先过我们这关。”
“第二条，品牌调性。”苏晓继续写，“合作品牌的口碑、用户评价、过往合作案例都需要背调。有过重大负面新闻的，拒绝。产品有质量问题的，拒绝。”
“这一条需要时间做尽职调查。”林一提醒。
“所以我建议，初期我们先从已知的大品牌入手。”苏晓调出一个表格，“你看，这是今天发来邀约的品牌列表。我按知名度和相关性做了初步排序。”
林一看向屏幕。
第一梯队：三家顶级游戏外设品牌（雷蛇、罗技、赛睿），两家编程工具平台（GitHub、JetBrains）。
第二梯队：五家中型科技公司（做智能硬件的、做教育软件的），三家游戏发行商。
第三梯队：各种奇奇怪怪的品牌——减肥茶、护肤品、网红餐厅，甚至还有一个在线算命平台。
“第三梯队的可以全部拒绝了。”林一说。
“已经拒绝了大部分。”苏晓点开已回复邮件，“但有几个特别执着的，报价很高，我留了待定。等你做最终决定。”
“没必要。”林一摇头，“我现在不缺那点钱。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林一’这个品牌从一开始就沾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晓笑了：“好，有主见。那我们就专注第一和第二梯队。”
她点开第一封邮件，是雷蛇的合作邀约。
“他们想让你做新款游戏鼠标的体验官，合作期三个月。要求：三支测评视频（深度技术测评、日常使用vlog、直播专场），微博转发不低于五次。报价：税后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林一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数字，相当于她之前做程序员时近一年的薪水。
而现在，只需要三个月。
“但你看条款。”苏晓滚动到邮件附件里的合同草案，“第4.2条：合作期间，乙方不得使用或公开推荐任何竞品。第7.3条：甲方有权对乙方发布的所有相关内容进行事前审核。第12.5条：如因乙方个人行为导致品牌形象受损，甲方有权单方面解约并要求十倍赔偿。”
“十倍就是二百五十万。”林一说。
“对。而且‘个人行为导致品牌形象受损’这个定义很模糊。”苏晓皱眉，“如果你哪天不小心在直播里说错话，或者被人挖出什么黑历史，他们就可以用这条卡你。”
“谈判。”林一说，“第4.2条可以保留，但需要明确‘竞品’的定义范围——只限于游戏鼠标品类，不包括键盘、耳机等其他外设。第7.3条，事前审核可以，但需要限定审核时间和修改次数，不能无限制拖延。第12.5条，赔偿金额需要设置上限，比如合同金额的两倍。”
苏晓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熟练？”
“程序员看合同看多了。”林一平静地说，“开源协议、外包合同、保密协议……本质上都是逻辑条文。只要抓住关键变量，谈判就有方向。”
“厉害。”苏晓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那报价呢？要不要提？”
“先不提。”林一说，“等他们把条款改好了，我们再谈价格。如果条款对我们有利，价格可以稍微让步。如果条款严苛，那就必须高价补偿风险。”
“明白。”苏晓眼睛里闪着光，“林一，你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天赋吗？
林一不知道。她只是习惯性地把一切问题拆解成变量和约束条件，然后寻找最优解。
商务合作是问题，合同条款是约束条件，品牌形象和长期利益是目标函数。
这样一想，就清晰多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两人逐一分析了五封第一梯队的合作邀约。
罗技的方案相对宽松，但报价偏低（十八万）。赛睿的条款最友好，但要求独家合作一年——这意味着未来十二个月内，林一不能接任何其他外设品牌的推广。
“独家……”林一思考着，“从长期看，会限制我们的选择空间。但短期来看，稳定的独家合作有助于建立专业的品牌形象。”
“而且赛睿的粉丝群体和你的受众重合度很高。”苏晓补充，“他们是高端竞技向的品牌调性，和‘技术流’的标签很配。”
“可以深入谈。”林一做了标记，“但独家期限要缩短到六个月，并且设置续约优先权。另外，需要增加一个弹性条款——如果他们的新产品线不符合我们的调性，我们有权拒绝推广。”
“好。”
处理完外设品牌，轮到编程工具平台。
GitHub的邀约让林一心情复杂——这个她曾经每天都要上的代码托管平台，现在想请她做推广。
合作内容很简单：制作一系列“用GitHub管理个人项目和团队协作”的教程视频，面向编程新手和在校学生。报价不高（八万），但合作方式很灵活，不要求独家，也不限制内容形式。
“这个我想接。”林一说，“不是为了钱，是觉得……这个内容真的对人有帮助。”
“而且很符合你的核心标签。”苏晓赞同，“‘技术流萌妹’教人用GitHub，这个组合本身就很有话题性。但问题是，它的商业价值不如游戏外设高。”
“商业价值不能只看报价。”林一摇头，“做有价值的内容，积累专业口碑，长期来看收益更大。而且，这种知识分享类的合作，能帮我吸引一批高质量的粉丝——那些真正对技术感兴趣的人。”
“有道理。”苏晓记下，“那就作为内容型合作保留，我们可以适当降低报价要求，换取更多的创作自由。”
“嗯。”
处理到第六封邮件时，林一的手机震动了。
C的私信。
“商务合作很多？”
林一回复：“嗯，像洪水一样。”
“需要帮忙筛选吗？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律师和经纪人。”
“暂时不用。”林一打字，“苏晓很专业，我自己也能分析条款。不过……谢谢。”
“好。有需要随时说。”
“另外，”C又发来一条，“平台的技术顾问合同签了？”
“签了。下午刚签的。”
“第三条关于知识产权的那款，他们同意修改了吗？”
林一愣了一下。她记得合同第三条确实有些模糊，但平台法务说那是标准条款，她就没有坚持。
“没有……怎么了？”
“那条款的解释空间很大。”C说，“按照字面意思，你在担任顾问期间产生的所有‘与平台业务相关的技术创意’，知识产权都归平台所有。‘相关’这个词定义很宽泛，如果将来你开发了某个独立工具，但只要和直播有一点点关系，他们都可以主张权利。”
林一的心沉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合同已经签了。”
“没关系。”C回复，“我已经和他们的法务总监打过招呼，会在补充协议里明确限定范围：只限于你为平台官方项目直接贡献的代码和方案。其他的，都还是你的。补充协议明天会发给你。”
又一次。
在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时候，C已经提前解决了。
林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打字：“你总是这样。”
“哪样？”
“在我前面，把所有可能的坑都填平。”
这次C回复得很快：“因为你走的路，我走过。知道哪里容易崴脚。”
这句话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感。
林一忽然很想问：你走过什么样的路？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主播，投入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但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边界，现在还不适合跨越。
“谢谢。”她最后只打了这两个字。
“不客气。继续忙吧，不打扰你了。”
放下手机，林一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苏晓还在电脑前奋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同时处理着三个聊天窗口。
“苏晓。”林一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C不再像现在这样帮我了，我们能自己走下去吗？”
苏晓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一：“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自己太依赖他了。”林一轻声说，“从第一次直播的打赏，到后来的技术指导，到现在的合同保护、背景伪造……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我在想，如果没有他，‘林一’这个主播，能走到今天吗？”
苏晓沉默了几秒。
“能。”她说，语气很肯定，“但不会这么顺利，不会这么快。林一，你要明白，C的帮助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发动机是你自己——你的技术，你的内容，你直播时那种纯粹的热爱。这些东西，才是‘林一’这个品牌的核心价值。C只是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个价值。”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依赖不是坏事。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能单打独斗。主播需要运营，创作者需要平台，艺术家需要经纪人。关键不是‘是否依赖’，而是‘依赖什么’。依赖别人的资源和人脉是正常的，但内核必须是自己牢牢掌控的。”
林一品味着这段话。
“内核……”
“对。”苏晓点头，“你的技术就是内核。只要这个内核在，无论C在不在，无论平台捧不捧，你都有从头再来的资本。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担心失去依赖，而是趁着有人帮我们扫清障碍的时候，把内核打磨得更强，把护城河挖得更深。”
把内核打磨得更强。
林一想起C刚才的话：“因为你走的路，我走过。”
也许，这就是C想告诉她的：不要只享受保护，要从中学习，直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那个为别人填坑的人。
“我明白了。”林一说。
她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收件箱里还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但她现在不觉得这是负担了。
这是机会。是打磨内核的材料，是挖深护城河的工具。
“继续吧。”她对苏晓说，“把剩下的邮件分类。优先级A的今晚处理完，B的明天上午处理，C的可以暂时搁置。”
“好。”苏晓笑了，“这才是我的林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进入了高效的工作状态。
林一负责技术分析和条款拆解，苏晓负责商务沟通和谈判策略。她们建立了一套工作流程：林一先用红色标出合同中的风险条款，用黄色标出可谈判条款，用绿色标出有利条款；然后苏晓根据标记，起草谈判要点和备选方案。
到晚上九点，她们处理完了所有优先级A的邀约。
最终确定了四个初步合作意向：
赛睿游戏鼠标的六个月独家体验官（条款已初步谈妥，报价待定）。
GitHub的编程教学视频系列（合作方式灵活，已达成口头协议）。
一家新兴电竞椅品牌的短期推广（产品调性匹配，条款友好）。
平台官方的月度技术专栏（固定收入，曝光稳定）。
这四个合作加起来，预计未来六个月的税后收入将超过八十万。
八十万。
足够支付私家侦探的费用，足够维持生活，甚至足够……为一些更长远的事情做准备。
“差不多了。”苏晓合上电脑，揉着发酸的眼睛，“剩下的明天继续。你今晚还要直播吗？”
“要。”林一点头，“昨晚请假了，今晚必须播。而且今天热搜的流量还在，应该会有很多新观众。”
“内容想好了？”
“嗯。”林一说，“就做‘冠军战术复盘’，正好和‘技术流’的标签呼应。”
“好。那我帮你准备设备，你先吃点东西。”
苏晓去厨房热饭，林一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微博的实时热搜。
#技术流萌妹夺冠# 已经掉到了第12位。
#唯一徽章# 还在第20位徘徊。
新的热搜正在涌现，新的热点正在转移。
互联网的记忆很短，观众的注意力很分散。
今天的热闹，明天就会冷却。
但林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冷却。
比如她刚刚签下的那些合同，比如她正在建立的工作系统，比如苏晓说的那个“内核”。
还有……屏幕另一端，那个总是准时出现的身影。
晚上九点半，林一准时开播。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三分钟内突破十万，弹幕刷得看不清。
【来了来了！冠军来了！】
【一一今天复盘决赛吗？】
【C大佬在吗？求发狗粮！】
【技术流萌妹这个称号真的笑死，一一你喜欢吗？】
林一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看着摄像头。
“晚上好。”她说，“今天……我们聊聊决赛最后一波团战，为什么我选择在那个时间点进场。”
她的声音平静，理性，带着一种专注的光芒。
屏幕的另一端，陆辰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平板上那个正在讲解战术的身影。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他放下咖啡杯，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一个“星空战舰”的礼物特效，在直播间绽开。
弹幕瞬间沸腾。
【C佬来了！】
【果然在！】
【唯一徽章拥有者！】
【这狗粮我吃了！】
林一讲解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看到礼物提示，看到那个熟悉的ID，看到弹幕的起哄。
然后她笑了——不是表演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放松的笑。
“谢谢C的星空战舰。”她说，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们继续讲下一个时间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