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十分，林一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两套衣服。
左边是苏晓上周帮她挑的“职场新人装”——浅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直筒裤。款式简洁，剪裁利落，不带任何明显的性别倾向。
右边是她直播时偶尔会穿的“上镜装”——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搭配格纹半裙。那是苏晓坚持要买的，说偶尔需要展现“柔和的一面”。
林一的手伸向左边的西装。
指尖触碰到布料时，她停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居家T恤和运动裤，长发披散在肩上。那是过去三个月里，她逐渐习惯的模样。
但今天，她要穿着那套西装，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以“林一”的名义，却要做回“林逸”最擅长的事：分析，计算，解决问题。
只是这次，她必须隐藏一半的自己。
“选好了吗？”苏晓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嗯。”林一拿下西装，“这套。”
“明智的选择。”苏晓走进来，帮她整理衣领，“辰星资本是投资公司，氛围偏正式。这套看起来专业又不会太张扬。不过……”
她顿了顿：“你真的决定要去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侦探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了，不一定非要入职才能接触到实验室的信息。”
“但这是最快的途径。”林一平静地说，开始换衣服，“王医生给的线索里，‘深蓝生命’实验室去年接受过辰星资本旗下医疗基金的投资。虽然投资已经退出，但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团队还在公司。通过他们，我能接触到最直接的一手资料——项目尽职调查报告、实验室核心团队背景、技术评估文件……”
她扣上衬衫纽扣，声音透过布料传来：“这些资料，比侦探从外部能挖到的信息，要有价值得多。”
苏晓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在公司里露出破绽。”苏晓帮她把头发梳顺，扎成干净的低马尾，“担心有人认出你。担心陆辰……虽然是我朋友介绍的公司，但我不了解他本人。据说他眼光很毒，看人很准。”
林一的手顿了一下。
陆辰。
这个名字在过去一周里，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苏晓说：“我有个朋友在辰星资本做HR，可以内推。”
第二次是平台签约时，法务总监在闲聊中提了一句：“辰星资本的陆总？年轻有为，我们平台去年那轮融资，他是领投方之一。”
第三次是昨天，C在聊到商业合同时说：“投资公司的尽调流程很值得学习，尤其是科技类项目。如果你有机会接触，可以多看看他们的分析方法。”
“别想太多。”苏晓拍了拍她的肩，“陆辰是CEO，不会注意到一个新入职的行政助理。你就埋头工作，低调收集信息，其他的交给我和侦探。”
“嗯。”
七点四十，两人出门。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得让人窒息。林一护着包，站在车厢连接处，闻着混杂的气味——咖啡，香水，汗水，早餐包子的油腻。
这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熟悉的是拥挤，是通勤，是上班族脸上那种统一的疲惫表情。
陌生的是，周围人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停留片刻，再移开。
男性的目光，女性的目光。
好奇的，评判的，欣赏的。
以前作为林逸时，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辰星资本的官网页面。公司介绍，投资案例，团队介绍。
陆辰的照片在“管理团队”栏最上方。
那是一张很标准的商务照。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前，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五官立体，轮廓清晰，嘴角没有笑，但也不显得严肃。
只是……看着有点眼熟。
林一皱眉，放大照片。
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现实中的相遇——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而是来自某种更模糊的印象，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眼神，类似的气质。
地铁到站，人流涌动。
她收起手机，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八点二十，林一在辰星资本所在的写字楼大堂停住了脚步。
她仰头看向高挑的大厅穹顶，玻璃与钢结构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冰冷而现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人群的身影。上班族们鱼贯而入，刷卡闸机发出规律的“嘀”声。前台后面坐着三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员，笑容标准，声音甜美。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其中一个看向林一。
“我是今天入职的新员工，行政部，林一。”
“请稍等。”接待员在电脑上查询，“林一……找到了。请到那边扫码领取临时门禁卡，然后上23楼，行政部找李经理。”
“谢谢。”
临时门禁卡是一张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二维码和她的名字。
林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握紧卡片，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行时，她数着楼层数字的跳动，同时观察着轿厢里的其他人。
左侧是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对，尽调报告周四前必须出来，陆总周五要飞北京……”
右侧是两个年轻女性，低声交谈：“听说医疗组那个基因编辑项目被陆总打回来三次了……”
“张教授都快疯了，说投资人不懂科学……”
基因编辑。
林一的目光微微一动，但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那个扎着低马尾、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的自己。
陌生，又熟悉。
二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开阔的办公区。工位整齐排列，电脑屏幕亮着，已经有人开始工作。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门打开的瞬间，林一调整了一下呼吸，走了出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笑容温和：“林一？我是行政部经理李雯。欢迎欢迎。”
“李经理好。”林一与她握手，力道适中。
“欢迎加入辰星。”李雯收回手，打量了她一眼，“简历我看过了，计算机背景来做行政助理，有点大材小用啊。”
“想换个环境，多学习。”林一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而且行政工作能快速熟悉公司整体运作。”
“这个想法不错。”李雯点点头，带她走向靠窗的一个工位，“你的位置在这里。电脑已经装好了基本办公软件，账号密码贴在键盘下面。今天上午你先熟悉环境，下午开始处理一些简单的文档整理工作。”
工位很干净。一台27寸显示器，机械键盘，无线鼠标。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
林一坐下，打开电脑。系统启动界面是辰星资本的logo，深蓝色星空下一颗银色的星辰。
她输入账号密码，登录公司内网。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必要的工作软件。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欢迎信，一封员工手册，一封来自行政部的本周工作安排。
林一先点开员工手册。
一百二十页的PDF文档，从考勤制度到报销流程，从保密协议到行为规范。她快速浏览，用程序员阅读代码的方式抓取关键信息：
公司内部数据分四级权限，行政部员工默认二级，可访问公开项目信息和部分内部公告。
所有外部存储设备接入公司电脑需提前申请。
下班后电脑必须关机，不得保留登录状态。
禁止在非加密网络环境下传输公司文件。
条条框框，严谨得像监狱守则。
但这也意味着，辰星资本手里真的有值得如此保护的东西。
林一关掉手册，点开工作安排邮件。
这周的任务很基础：整理去年第四季度的会议记录归档，更新员工通讯录，协助筹备周五的部门团建。
没有一项能直接接触到核心信息。
但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小林。”旁边工位的一位女同事探过头来，“我是陈雨，行政部的老员工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陈雨看起来三十出头，笑容温和，桌上摆着全家福照片和几盆多肉。
“谢谢雨姐。”林一礼貌地点头。
“别客气。对了，中午吃饭一起吗？行政部几个同事一般都一起吃，方便互相熟悉。”
“好的。”
简单寒暄后，陈雨转回去继续工作。林一也打开第一个任务文件——去年十月的会议记录扫描件。
文字识别有些错误，需要人工校对。单调，机械，但正适合用来观察环境。
她一边校对，一边用余光留意周围的动静。
九点半，部门晨会。李经理简单介绍了林一，同事们鼓掌欢迎，气氛礼貌而疏离。
十点，咖啡时间。几个同事结伴去茶水间，陈雨问她要不要一起，林一婉拒了，说自己先把手头工作处理完。
十一点，一位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行政区，把一叠文件放在李经理桌上：“这些今天扫描归档，陆总明天要看。”
李经理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签：“医疗基金项目……尽调补充材料？这不是应该投资部自己保管吗？”
“秦特助交代的，说行政部归档系统更规范。”男人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林一的目光在那叠文件上停留了一秒。
尽调补充材料。
医疗基金项目。
她低下头，继续校对会议记录，但大脑已经开始计算：从自己的工位到李经理的办公桌，直线距离八米。中间隔着三个工位和一条走道。李经理习惯把待处理文件放在左手边的文件架上，下班前统一处理。
如果能在下班后留下……
风险太高。第一天，监控系统、保安巡查、加班记录，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引起怀疑。
必须等待更好的时机。
中午十二点，陈雨招呼大家去食堂。
辰星资本的员工食堂在二十五楼，全景落地窗，装修得像高端自助餐厅。菜品分中餐、西餐、轻食三个区域，还有现磨咖啡和甜品吧。
林一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跟着陈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行政部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围成一桌。话题从食堂新菜式聊到最近的电视剧，再聊到公司八卦。
“听说医疗组那个基因编辑项目又卡住了。”一个男同事压低声音说。
“张教授不是上周刚来做过汇报吗？陆总还没点头？”
“没。据说陆总觉得技术风险太大，要求再做一轮动物实验。”
“要我说，这种动基因的东西，还是谨慎点好……”
林一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附和地点头，大脑却在飞速记录每一个信息碎片：
基因编辑项目。
张教授（应该是首席科学家）。
陆总（陆辰）亲自把关。
技术风险。
动物实验。
这些碎片和她从私家侦探那里得到的初步报告开始拼合：“深蓝生命”实验室的主攻方向是“基因表达定向调控”，三年前曾申请过人体临床试验，但被驳回。
驳回原因：动物实验数据显示“不可预测的副反应”。
副反应的具体内容，报告里没有写。
“小林，你怎么看？”陈雨忽然问。
林一抬起头，发现全桌人都看着她。
“什么？”
“基因编辑啊。”陈雨笑着说，“你是学计算机的，对这种高科技应该比我懂吧？”
林一放下筷子，谨慎地回答：“技术上很前沿，但伦理和风险确实需要严格评估。毕竟基因修改是不可逆的。”
“说得对。”李经理点点头，“所以陆总才那么谨慎。去年有个类似的项目，投了之后出问题，公司差点被拖进官司里。”
“哪个项目啊？”有人问。
“具体名字忘了，好像是什么‘深蓝’之类的……”李经理想了想，“反正后来及时退出了，没造成实际损失。”
深蓝。
林一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表情的细微变化。
“不过陆总的眼光确实毒。”另一个同事说，“他否掉的项目，后来好多都真出了问题。他点头的，基本都成了。”
“不然怎么才三十岁就当CEO……”
话题渐渐转向对陆辰的八卦。年轻有为，背景神秘，工作狂，私生活几乎空白。
“听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谁知道呢，反正公司里没见他跟哪个女同事特别亲近。”
“要求太高了吧，一般人哪入得了他的眼……”
林一安静地听着，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在商场惊魂一瞥时看到的身影——挺拔，疏离，在人群中自带气场隔离圈。
那样的男人，确实像是不会轻易为谁动心的类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