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林一从行政部的小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部门月度简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阳光透过东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低着头，快速在脑中复盘刚才会议的内容——无非是些流程优化、成本控制之类的常规议题，和她真正关心的东西毫无关系。
入职第三天，林一已经摸清了行政部的运转节奏。
早晨八点半到九点是缓冲期，同事们陆续到岗，泡咖啡，聊天气。九点到十一点是高效工作时间，各种申请、报表、通知在这段时间集中处理。午休后到下午三点，效率会明显下降。而三点到下班前，通常是临时任务的集中爆发期。
她调整了一下怀里文件的姿势，避免最上面几页滑落。纸张边缘有些锋利，隔着衬衫袖子也能感觉到。
快走到转角时，林一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行政部同事们那种或轻快或疲惫的步调，而是另一种节奏——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秒不差。像是用节拍器校准过。
她下意识地往右侧靠了靠，给可能迎面走来的人让出空间。
就在她转过拐角的瞬间，那个人也正好从另一侧走来。
距离突然拉近到不足一米。
林一来不及刹车，只能侧身避让。手里的文件因为突然的动作滑了一下，最上面的几页飘落在地。
“抱歉。”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同时蹲下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伸了过来，帮她按住另一张即将被空调风吹走的纸页。
林一抬起头。
阳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没有系领带。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表带，表盘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是陆辰。
林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不是紧张——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奇怪的、被电流穿过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见过这个角度，见过这只手。
但她的理性立刻接管了身体。她接过对方按住的纸页，迅速整理好所有文件，站起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陆总好。”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新员工该有的恭敬，“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路。”
陆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员工一样。但林一总觉得，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没关系。”陆辰说，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沉一些，语速不快不慢，“文件没乱吧？”
“没有，谢谢陆总。”
短暂的沉默。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阳光继续移动，光斑的边缘掠过陆辰的鞋尖——那是一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黑色牛津鞋，擦得一尘不染。
林一不知道该不该立刻离开。按照职场礼仪，她应该等上司先走。但这样站着又有点尴尬。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陆辰开口了：“你是行政部新来的？”
“是的，周一刚入职。”
“叫什么名字？”
“林一。双木林，一二三的一。”
“林一。”陆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秦深跟我提过，说行政部来了个懂技术的助理。”
“只是学过计算机，略懂一点。”林一谨慎地回答。
“谦虚是美德。”陆辰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小到林一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不过辰星资本需要的是能把技术用在实处的人。好好干。”
“我会的，陆总。”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林一微微颔首，准备侧身让路。
但陆辰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文件，又回到她脸上：“这些是行政部的月度简报？”
“是的。刚打印出来，准备分发给各部门。”
“内容结构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林一愣了半秒，迅速回答：“按李经理的要求，分四个部分：上月工作汇总、本月计划、待协调事项、预算执行情况。数据都核对过，没有错误。”
“我是问，”陆辰的语气依然平静，“以你的角度看，这种简报的价值在哪里？”
林一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在测试她？还是随口一问？
她选择了一个稳妥的答案：“提供透明度，促进部门间协作，也为管理层决策提供参考。”
“标准答案。”陆辰说，这次她能确定，他的嘴角确实扬起了很浅的弧度，“但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林一握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
“我……”她顿了顿，决定冒一点险，“我觉得目前的简报形式大于内容。数据很多，但缺乏关键指标的提炼。各部门只是罗列自己做了什么，没有分析为什么做、效果如何、下一步怎么优化。如果能把数据可视化，加入同比环比分析，再提炼出三个以内的核心结论，阅读效率和决策参考价值会高很多。”
说完，她有点后悔。
太技术思维了。太像“林逸”而不是“林一”了。
但陆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不是赞许，也不是批评。而是一种……兴趣？
“用技术思维解构行政工作。”他说，“有意思。这个想法可以写成方案，发给李经理看看。”
“好的，陆总。”
“另外，”陆辰看了看手表——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林一注意到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周五下午医疗组有个项目研讨会，需要行政部派人做会议记录。秦深会发通知，你准备一下。”
医疗组。
项目研讨会。
林一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但她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点头：“明白。”
“去吧。”陆辰终于侧身，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陆总再见。”
林一抱着文件，快步走向行政部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直到她转过下一个拐角才消失。
走进办公室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陈雨从工位探出头：“小林，刚才在走廊看见你和陆总说话？”
消息传得真快。林一点头：“嗯，不小心撞到了。”
“哇，你运气真好。”另一个同事插话，“陆总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这些基层员工一年都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陈雨好奇地问。
“就是问了下简报的事，还让我周五去医疗组的会议做记录。”
“医疗组？”陈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会……听说挺激烈的。上次做记录的实习生回来都说压力大，那些医学术语根本记不下来。”
“我会提前做功课的。”林一说。
回到工位，她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陆辰的手。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停顿节奏。还有那个问题——“以你的角度看，这种简报的价值在哪里？”
那不是上司对新员工的例行关心。
那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的思维模式，她的分析能力，她隐藏在标准答案之下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
因为她有计算机背景？还是因为别的？
林一打开电脑，调出员工手册里陆辰的简介页面。
照片上的男人和刚才见到的一样，冷静，疏离，眼神里有种穿透力。简介很短：陆辰，27岁，辰星资本创始人兼CEO。毕业于常春藤名校，双修计算机科学和金融工程。曾任职于国际顶级投行，三年前回国创立辰星资本，专注科技和医疗领域早期投资。
计算机科学背景。
难怪他对技术思维敏感。
林一关掉页面，开始整理文件。但思绪还在刚才的对话上打转。
陆辰最后那个关于医疗组会议的通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
如果是早有安排，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刚入职三天的新人？
巧合？
她想起C说过的话：“我不相信巧合。但我相信，有些看似巧合的事情，其实是必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
“下午好。在忙？”
林一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回复：“刚忙完一件事。你呢？”
“在开会，中场休息。”C说，“突然想到，你上次说新工作入职了，还适应吗？”
“还行。今天第一次跟大老板近距离接触。”
“哦？感觉如何？”
林一想了想，打字：“很……特别。他问了我一个关于工作流程优化的问题，我给了技术层面的回答。他好像有点感兴趣。”
“技术层面的回答？”C的回复很快，“具体说说？”
林一简单描述了简报优化和数据可视化的想法。
这次C的回复慢了一些。
“很专业的思路。你的老板能听懂，说明他也有技术背景。”
“嗯，简介上写他学计算机的。”
“那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C说，“不过，在职场上展现技术能力要把握好度。太突出会引人注目，太保守又会埋没自己。找到平衡点很重要。”
“你在教我职场生存法则？”
“算是吧。毕竟……”C顿了顿，“我走过类似的路。”
又来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沧桑感。
林一看着那行字，忽然问：“C，你也是做技术相关工作的吗？”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算是。”C终于回复，“但我现在更多是做管理和投资。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你老板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也许吧。”林一看了眼时间，“你该继续开会了？”
“嗯。晚上直播吗？”
“播。老时间。”
“好。我会在。”
对话结束。
林一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有些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刚才走廊里，陆辰站在阳光中的样子。那个画面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理性告诉她不可能。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除非陆辰就是C。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摇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不可能。陆辰是投资公司CEO，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看直播，还每天准时出现？更别说那种深入的技术交流和情感支持了。
但为什么，两个人的话语里都有那种相似的理性？那种对技术价值的理解？那种……偶尔流露出的，看透表象的敏锐？
林一揉了揉太阳穴。
她可能想太多了。入职新环境的压力，双线生活的疲惫，再加上对实验室调查的焦虑，让她的神经过于敏感了。
把注意力拉回工作。她打开医疗行业的入门资料，开始为周五的会议做准备。
基因编辑、临床试验、FDA审批流程、专利布局……一个个陌生的术语跳进眼睛。她像以前啃编程语言的官方文档一样，用最笨的方法——逐个搜索，记笔记，画思维导图。
到下班时，她已经整理出了三页关键词和基础概念。
关电脑前，邮箱提示音响起。
秦深的邮件。
标题：周五医疗组项目研讨会安排
内容简洁明了：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名单，以及给记录员的要求：“客观记录讨论要点，特别是技术争议点和决策依据。会后24小时内提交纪要。”
附件里是项目背景介绍——虽然经过了脱敏处理，但林一还是能看出端倪：一家做基因治疗的公司，技术路线和“深蓝生命”有相似之处，但更保守。
她下载附件，加密保存。
走出公司大楼时，晚风比昨天更凉了。
林一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的两件事：走廊里的擦肩，和C的对话。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个不同世界的碎片，在意识的边缘碰撞。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翻看“一一”的粉丝群。
大家正在讨论今晚直播的内容预告。有人猜是新游戏，有人猜是技术教学，还有人开玩笑说：“一一最近找到工作了，会不会直播职场生存指南？”
林一笑了笑，打字回复：“职场指南不敢当，但今晚可以聊聊‘多任务处理时的注意力分配算法’——打游戏和上班都用得上。”
粉丝们立刻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技术流萌妹的硬核时间！】
【一一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程序员了哈哈哈】
【萌妹的外表，极客的灵魂，爱了爱了】
看着这些温暖的互动，林一忽然觉得，线上的世界虽然虚幻，但那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感觉，是真实的。
而线下的世界，虽然真实，却处处需要伪装，需要警惕，需要计算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
就像此刻，她坐在地铁车厢里，周围是疲惫的陌生人。没有人知道她是主播“一一”，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调查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她只是无数上班族中的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晓的消息：“侦探约好了，明晚七点，老地方。”
林一回复：“好。今天有进展，见面聊。”
“另外，”苏晓补充，“我打听了一下陆辰。背景很干净，能力极强，私生活几乎是空白。但有个传闻……说他投资眼光毒辣的秘诀是，他相信数据之外还有‘直觉’。而且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直觉。
林一想起走廊上陆辰看她的眼神。
那会是直觉吗？
地铁到站了。
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通往地面的扶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
在扶梯升到地面的那一刻，林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地铁隧道。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看似在向前，实则深处藏着太多未知的黑暗。
但至少今天，她向前走了一步。
和陆辰的擦肩，是意外，也是契机。
周五的会议，是挑战，也是机会。
而明晚和侦探的见面，可能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向公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