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行政部的茶水间里弥漫着咖啡和微波炉加热午餐的混合气味。
林一端着刚热好的便当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黯淡的光。她低头拨弄着米饭,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与私家侦探的会面。
“深蓝生命实验室……”侦探压低帽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里说,“比想象中复杂。表面上是正经的生物科技公司,但三年前开始,他们的研究方向突然转向了一个非常……激进的领域。”
“多激进?”林一问。
“基因层面的性别特征调控。”侦探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外围资料。他们在2019年申请了一项专利,描述了一种‘通过定向修改基因表达来逆转第二性征发育’的技术。动物实验阶段显示……部分成功。”
林一翻看文件,那些专业术语像冰冷的代码,描述着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实验对象呢?”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公开资料没有。但我从一个前员工那里听说……”侦探停顿了一下,“他们招募过‘健康志愿者’,签了高额保密协议。实验后,所有人都失联了。”
失联。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林一的意识里。
“有没有名单?”
“没有。所有记录都被加密,物理销毁。不过我查到一件事。”侦探往前倾身,“当年投资这个项目的,是辰星资本旗下的医疗基金。但投资半年后,辰星就突然撤资了,理由是对‘伦理风险’的担忧。”
辰星资本。
又是辰星资本。
林一握紧了咖啡杯,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撤资之后呢?”
“之后深蓝生命资金链断裂,差点倒闭。但半年后,他们又获得了新的投资——来源不明。”侦探说,“然后研究就转入了地下。现在的‘深蓝生命’只是个空壳,真正的实验室在哪里,谁在资助,完全查不到。”
线索到这里断了。
但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她的“意外”确实和深蓝生命有关。第二,辰星资本曾介入其中,又及时抽身。
而她现在,正坐在辰星资本的茶水间里。
“小林,发什么呆呢?”
陈雨的声音把林一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陈雨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食堂买的套餐,两荤一素,颜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没什么,有点累。”林一说。
“正常,新人都这样。”陈雨扒了口饭,“对了,昨天李经理说,周五医疗组的会议记录让你去做?”
“嗯。”
“那你可要小心点。”陈雨压低声音,“医疗组的会……特别难搞。那帮科学家说话又快又专业,还有陆总坐镇,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又提到陆辰。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早晨电梯里,两个投资部的同事在议论:“陆总把医疗组新项目的报告打回去重写了,第三遍了。”
第二次是十点左右,秦深来行政部取文件时,李经理小心翼翼地问:“秦特助,陆总对上周的行政预算报告有没有什么意见?”秦深只是摇摇头:“陆总还没看。他这周在盯基因编辑那个项目,别的都排后。”
现在是第三次。
“陆总他……”林一斟酌着用词,“很严格吗?”
“何止严格。”陈雨叹了口气,“简直是魔鬼。你知道我们行政部去年做的年会方案吧?改了十一稿,最后用的几乎是第一稿。但他就是要你一遍遍改,说要‘穷尽所有可能性’。”
“为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A而不是B,那你的选择就是盲目的。”陈雨模仿着陆辰的语气,竟然有几分神似,“‘决策不是猜谜,是计算。把所有变量摆出来,比较,权衡,然后承担后果。’”
林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种思维方式……太熟悉了。
像程序员写代码前的架构设计,像她直播前制定的战术方案,也像……C在私信里给她的那些分析建议。
“而且他记性特别好。”另一个同事刘薇也端着饭凑过来,加入了八卦,“上个月我送文件去总裁办,不小心把两份文件的顺序放反了。他就看了一眼,说‘顺序错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封面明明长得差不多。”
“还有还有,”陈雨接着说,“他对数字敏感得可怕。有一次市场部做汇报,幻灯片上一个数据的小数点标错了,他当场就指出来。汇报的人还嘴硬说没错,结果一查原始数据,真的错了。”
“所以现在公司里流传一句话,”刘薇神秘兮兮地说,“‘在陆总面前,准备一百二十分,只能表现出八十分。准备八十分,那就是不及格。’”
茶水间里的其他人也都竖着耳朵听,不时点头附和。
林一安静地吃着饭,把这些信息像数据一样输入大脑,分类,归档。
陆辰,二十七岁,辰星资本创始人兼CEO。
技术背景(计算机科学+金融工程)。
工作风格:极致理性,追求穷尽所有可能性,对细节和数字有变态般的敏感。
管理风格:严苛,但似乎公平——只要你能达到他的标准。
私生活:几乎空白。没有绯闻,没有公开的社交活动,住在公司附近的顶级公寓,据说家里除了书就是电子设备。
“他是不是……没什么朋友?”林一忍不住问。
陈雨和刘薇对视一眼。
“这个嘛……”陈雨想了想,“他不需要朋友吧。秦特助算一个?但也更像是工作伙伴。其他高管,对他都是敬畏多于亲近。”
“我听说,”刘薇声音压得更低,“他父母都在国外,家里很有钱,但他自己出来创业,没靠家里。而且……好像受过什么情伤?”
“情伤?”林一抬起头。
“传言啦。”刘薇摆摆手,“说他大学时有个女朋友,后来出意外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封心锁爱了?反正这么多年,没见他跟哪个异性走得近。”
“但追他的人可不少。”陈雨插嘴,“上次那个合作方的女总裁,又漂亮又能干,明显对他有意思,饭局上一直找话题。结果陆总全程只谈公事,饭后连微信都没加。”
“还有上次慈善晚宴,那个明星……”
八卦像潮水一样涌来,把陆辰的形象一点点拼凑起来:一个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天才,理性到近乎冷酷,孤独到成为传说。
林一听着,心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走廊里。阳光,飘落的文件,那只帮她按住纸张的手。
还有那个问题——“以你的角度看,这种简报的价值在哪里?”
当时她以为那是上司对下属的测试。
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好奇?
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为什么会好奇一个新入职行政助理的想法?
除非,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她的回答不是套话,看出她隐藏在“林一”这个身份之下的,属于“林逸”的思维模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一放下筷子,拿出来看。
C的私信。
“午饭时间。吃了吗?”
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分。
“正在吃。你呢?”
“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准备叫外卖。”C说,“今天工作怎么样?”
“在听同事们八卦大老板。”林一打字,余光注意着陈雨和刘薇——她们已经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
“八卦?说来听听。”
林一简单概括了刚才听到的内容:严格,敏锐,孤独,另一个世界的人。
C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
“听起来是个很……专注的人。”
“你也是这样的人吗?”林一问。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在某些方面,也许是。”C最终回复,“当你把精力都投入到一件认为值得的事情上时,其他东西自然就会变得次要。”
“包括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有两种。”C说,“一种是消耗型的,需要你不断表演,妥协,伪装。一种是滋养型的,让你可以做自己,甚至变得更好。前者要尽量减少,后者……可遇不可求。”
这段话让林一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生活:线上是“一一”,要表演“技术流萌妹”;线下是“林一”,要扮演职场新人;内心深处,还藏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林逸”。
全是消耗。
那滋养呢?
和C的对话算吗?那种无需伪装的技术交流,那种被理解的瞬间?
还是和苏晓的友谊?那种知道所有秘密依然选择支持的陪伴?
“怎么不说话了?”C问。
“在想你刚才的话。”林一回复,“有道理。但有时候,我们没得选。”
“那就创造选择。”C说,“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但最重要的是,分清哪些能改,哪些不能。”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又一次让林一联想到陆辰。
两个人明明在不同的世界,为什么说话的方式这么像?
“你和我老板一定很聊得来。”她半开玩笑地打字。
C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也许吧。不过比起和老板聊天,我更期待晚上听你直播。”
“今晚讲‘注意力分配算法’,可能有点硬核。”
“硬核才好。真实的,有深度的东西,比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有价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