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种价值观。
林一关掉聊天，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雨和刘薇已经吃完饭，正在收拾餐盘。
“小林，下午行政部要整理历年项目档案，李经理说让你也参与。”陈雨说，“在档案室，三点开始。”
档案室。
林一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的。”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一站在档案室门口。
这是一间位于二十三楼角落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排排高大的金属档案架，和空气中淡淡的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李经理已经在里面，指着几个标注着“医疗基金-2019-2021”的纸箱说：“这些是要数字化的历史档案。你们俩负责扫描、OCR识别、分类归档。注意保密条款，扫描完的纸质文件要碎掉。”
“这些档案……为什么现在才数字化？”林一问。
“陆总要求的。”李经理推了推眼镜，“说纸质档案不安全，也难检索。他要建立一个完整的项目数据库，方便做历史数据分析和模式识别。”
又是陆辰的要求。
林一看着那些纸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2019-2021。正好是辰星资本投资深蓝生命的时间段。
这里面，会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开始吧。”李经理递给她一副白手套，“注意顺序，别弄乱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一埋首在泛黄的纸张和扫描仪的蓝光里。
大多数文件都很常规：投资协议、尽调报告、财务数据、技术评估。她快速翻阅，扫描，归档，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在第三箱的底部，她摸到了一个硬壳文件夹。
封面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一行小字：“深蓝生命-补充材料-绝密”。
林一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了眼四周——李经理在房间另一头整理其他箱子，陈雨在门口接电话。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扫描仪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她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会议纪要，日期：2020年3月17日。
【主题：深蓝生命项目紧急风险评估会】
【出席：陆辰、秦深、医疗组全体、外部伦理顾问】
【摘要：就深蓝生命“重生”项目动物实验出现的异常数据（三例实验体出现非预期性别特征弱化）进行讨论。外部伦理顾问认为风险不可控，建议立即终止。陆总同意，指示：1.启动撤资程序；2.要求深蓝生命销毁所有相关实验数据；3.签署补充协议，禁止将该技术用于人类实验。】
【决议：全票通过，立即执行。】
林一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凌厉：
“深蓝的技术原理：靶向编辑控制性别分化的基因开关（SOX9、DAX1等）。动物实验显示，在特定发育阶段干预，可逆转第二性征发育方向。但存在严重问题：1.成功率不足30%；2.副作用不可预测（代谢紊乱、免疫系统异常）；3.长期稳定性未知。”
“核心风险：技术若泄露或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封存。”
笔记的末尾，签着一个字：陆。
陆辰。
林一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标题：深蓝生命“重生”项目志愿者招募记录（已脱敏）。
名单上有十个编号，没有姓名，只有基本信息：年龄、职业、健康状况。
其中第七号：
编号：047
年龄：22
职业：在校研究生（计算机科学）
健康状况：优
备注：自愿参与，签署全套保密协议，实验后失联。
22岁。计算机科学。失联。
林一盯着那行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047号志愿者。
和她档案里那个编号一样。
和她零碎记忆里，那份兼职招募海报，那叠厚厚的保密协议，那个注射器刺入皮肤的冰冷触感……
碎片开始拼合。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一迅速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箱子底部，然后拿起最上面一份普通文件，放到扫描仪上。
蓝光亮起，纸张被吞入机器。
“小林，进度怎么样？”李经理走过来问。
“第三箱扫了一半。”林一的声音平稳，尽管手心全是汗。
“好。今天扫不完也没关系，明天继续。”
“嗯。”
下午五点半，档案室的工作结束。
林一把扫描好的电子文件上传到系统，纸质文件锁进保密柜。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
但大脑里，那几页文件的内容像烧红的烙铁，刻在意识深处。
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陈雨还在旁边说着什么：“……陆总真可怕，连十年前的档案都要数字化，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啊……”
林一没有听清。
她只是走着，走着，像一具设定好路线的机器。
直到回到工位，坐下，关掉电脑，拿起包。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
林一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很久没有动。
陆辰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深蓝生命的技术是什么，知道风险有多大，知道有志愿者失联。
而他选择了撤资，选择了封存，选择了……保护这个秘密？
还是为了保护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
C的私信：“下班了？晚上直播别太累，看你今天好像状态不好。”
林一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问：C，你认识陆辰吗？
但最终，她只是打字：“嗯，有点累。不过直播照常。”
“好。记得吃饭。”
“你也是。”
收起手机，林一走进地铁站。
在拥挤的车厢里，她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形象在重叠。
一个是同事们口中的陆辰：严格，敏锐，孤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神话。
一个是档案里那个签下“必须封存”的陆辰：理性，果断，在伦理与技术的边缘，画下了一条线。
还有第三个——那个在走廊里帮她捡文件，问她“以你的角度看”的陆辰。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而她，这个误入这个世界的“047号志愿者”，在他眼里，又是什么？
地铁到站，门打开。
林一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扶梯。
在扶梯缓缓上升时，她抬起头，看着上方透进来的地面灯光。
忽然想起陈雨今天说的那句话：
“陆总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是的。
对她来说，陆辰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高高在上，掌控着资本与技术的世界。
一个她原本永远不可能触及的世界。
但现在，她进来了。
以“林一”的身份，以行政助理的身份，站在了这个世界的边缘。
而那个世界的中心，就是陆辰。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看陆辰的眼神，再也无法像看一个普通的“老板”了。
因为在他签署封存令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那项危险的技术，秘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走出地铁站，夜色已深。
林一抬头，看向辰星资本所在大楼的方向。
但她知道，在那栋楼的某个房间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也有她必须面对的危险。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走向公寓。
今晚还要直播。
今晚还要扮演“一一”。
今晚还要在另一个世界里，寻找一点点真实的连接。
而她站在中间，像走在钢丝上。
左边是陆辰的世界，右边是C的世界。
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更安全？
她不知道。只能继续向前走。
一步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