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林一关掉了直播软件。
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一一晚安！明天见！”随后，直播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直播讲的是“注意力分配算法”——如何在多任务环境下优化认知资源。她讲得很投入，用游戏团战的例子拆解了优先级判定、注意力切换成本、状态保持时长这些概念。粉丝们听得认真，弹幕里满是技术讨论和恍然大悟的感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三分之一的心思，始终飘在那个硬壳文件夹上。
飘在“047号志愿者”那行字上。
飘在陆辰的签名上。
“深蓝生命-补充材料-绝密”。
“必须封存。”
那些字句像刻在视网膜上，无论她看向哪里，都会在视野边缘浮现。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
“今天讲得很好。不过……你有点分心。”
林一睁开眼睛，看着这行字，苦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怎么看出来的？”她打字问。
“第三十七分钟，你在讲解‘注意力残留效应’时，停顿了2.3秒，比平时长0.8秒。第四十五分钟，举例子时把‘影舞者’说成了‘剑圣’，虽然立刻纠正了，但这不是你会犯的错误。”C的回复详细得可怕，“而且，你今晚的笑声频率比平时低17%。”
数据。
他总是用数据说话。
林一不知道该感到温暖还是恐怖。
“观察得真仔细。”她回复。
“因为我在认真听。”C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很想说：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可能改变我一生的秘密。我发现我老板可能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发现我可能是一个危险实验的牺牲品。
但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以“林一”的身份说。
“工作上的事。”她最终选择了模糊的回答，“新环境，有点累。”
“需要聊聊吗？”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语音连麦的邀请。
林一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通话图标，犹豫了三秒，然后点了接受。
“喂？”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要疲惫。
“听得见。”C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这么晚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我在看你直播。”C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刚刚看完。”
短暂的沉默。
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呼吸的节奏。
“C，”林一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命运’这种东西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C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沉吟了几秒，说：“从概率学的角度看，‘命运’是一系列随机事件的累积结果。但从体验的角度看……有时候确实会感觉，有些事是注定的。”
“比如？”
“比如遇见某些人，走进某些地方，做出某些选择。”C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你写程序时，看似是自己敲下的每一行代码，但实际上，语法规则、算法逻辑、甚至编程语言本身，都是早就存在的框架。你只是在框架里做选择。”
林一笑了：“所以你相信框架，但不相信框架里的细节是注定的？”
“我相信人有选择权。”C说，“但选择的范围，被太多因素框定了——出身，教育，环境，甚至基因。我们能做的，是在给定的框里，选一条自己最能接受的路。”
基因。
这个词让林一的心缩了一下。
“那如果……”她轻声问，“如果基因这个框，突然被改了呢？”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林一以为信号断了。
“林一。”C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你今晚问的问题，都很大。”
“抱歉，我……”
“不用道歉。”C打断她，“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正在经历一些……超出常规的事情，那一定很辛苦。”
超出常规。
这个词用得真精准。
林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阴影，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对这个人。对这个在无数个深夜里陪着她，听她讲技术，讲游戏，讲那些无人可说的心事的人。
“C，”她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的人生，和我三个月前规划的人生，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路……你会怎么想？”
“我会问，”C的声音很温柔，“哪条路让你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林一闭上眼睛。
真实的自己是林逸，二十三岁的程序员，理性至上，社交恐惧，认定数据高于一切。
但现在她是林一，技术流女主播，要学习化妆和穿搭，要假装对时尚和美妆感兴趣，要在直播里表演“萌妹”的惊讶和开心。
哪一个更真实？
或者说，哪一个，是她想成为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两个都不是我。又或者……两个都是我的一部分。”
“人本来就是多面的。”C说，“就像你在游戏里，打刺客时冷静果断，打法辅时温柔细致。不同的角色，唤起你不同的特质。但核心还是你——那个会为了一次完美操作开心，会为了团队胜利努力，会在意公平和正义的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意公平和正义？”
“因为你直播时，遇到开挂的对手会直接举报。因为你会花时间教新手基础操作。”C顿了顿，“这些小细节，比你说什么更能定义你是谁。”
林一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被人这样观察，这样理解，是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感受。
“C，”她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但这次，C没有回避。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种……难得的纯粹。”他的声音在深夜的电流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在这个人人都想扮演别人，想成为热点，想追逐流量的时代，你只想把游戏打好，把技术讲明白。你不讨好观众，不制造噱头，甚至不掩饰自己的笨拙——比如第一次直播时，连谢谢都说不利索。”
林一想起那个慌乱的开场，笑了：“那真的很尴尬。”
“但很真实。”C说，“真实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所以我愿意支持它，保护它。”
保护。
这个词，陆辰在档案里也用过。
“必须封存”——那也是一种保护吗？
“C，”林一忽然问，“如果你发现一件事，它有巨大的价值，但也有巨大的风险……你会选择公开它，还是隐藏它？”
“取决于风险是什么。”C回答得很谨慎，“如果风险是可控的，比如技术缺陷可以通过迭代修复，那应该公开，让更多人参与改进。如果风险是不可逆的，比如可能伤害到无辜的人……那可能需要更谨慎的处理。”
“比如基因编辑？”林一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
但C似乎没有察觉异常，他只是顺着话题说：“基因编辑是个很好的例子。理论上，它可以治愈遗传病，改善人类健康。但实际上，它可能被用于非治疗性增强，甚至制造新的不平等。所以现在全世界的共识是：治疗可以，增强不行。框架很重要。”
框架。
又是框架。
“那如果在框架建立之前，就已经有人越界了呢？”林一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在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跨过了那条线……然后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该由谁来负责？”
这次，C没有立刻回答。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林一，”C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今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一的心脏剧烈跳动。
差一点。
差一点就要说出来了。
“没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今天工作上接触了一些医疗伦理的资料，有点感慨。”
“医疗伦理？”C重复了一遍，“你们公司还涉及这个领域？”
“嗯，投资了一些生物科技公司。”林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所以会看到一些资料。”
“原来如此。”C的声音放松了一些，“那确实容易让人想很多。不过别太钻牛角尖，有些问题是全人类都在争论的，不是一个人能想明白的。”
“嗯。”
又一阵沉默。
但这次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都无需说话的宁静。
林一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映的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比直播时柔软许多。
“C，”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听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林一笑了，“也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我会一直在。”C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要你想说，我随时都在。”
只要你想说，我随时都在。
这句话，像深夜里的暖流，缓缓包裹住林一冰冷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林逸的时候——有一次代码写到崩溃，凌晨三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发呆。那时他想，如果有人能理解这种孤独，该多好。
现在，好像有了。
虽然是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对了，”C忽然说，“你上次说周五要去参加一个医疗组的会议？”
“对，做会议记录。”
“准备得怎么样？”
“看了一些资料，但还是有点慌。”林一老实说，“那些医学术语太专业了。”
“需要我帮你吗？”C问，“我认识几个医生朋友，可以提前给你梳理一下基础知识。”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林一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我想自己试试。就像你说的，有些路得自己走。”
“好。”C的声音里有赞许，“不过记住，不懂就问，这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不懂装懂。”
“明白。”
又聊了十分钟，话题渐渐转向轻松的方向：新出的游戏，有趣的编程技巧，甚至最近看的书。
林一惊讶地发现，C的阅读品味和她惊人地相似——都喜欢硬科幻，都喜欢逻辑严谨的推理小说，都对那些煽情的心灵鸡汤敬而远之。
“你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是谁？”她问。
“特德·姜。”C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短篇《你一生的故事》，把语言学、物理学和命运感结合得太好了。”
“我也喜欢那篇！”林一兴奋起来，“尤其是女主角学会外星语言后，开始以非线性的方式感知时间那段……”
“然后她预见了女儿的未来，却依然选择生下她。”C接上，“那种明知结局，却依然拥抱过程的选择……很震撼。”
“是啊。”林一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也能预见未来，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你会吗？”
林一想了想，摇头：“不会。因为就算知道结局，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也是真实的。就像玩游戏，就算知道最后会赢，中间的每一次操作，每一次配合，每一次绝地翻盘，才是玩游戏的乐趣。”
“说得好。”C笑了，“所以不用纠结过去的选择是否‘正确’。重要的是，在当下，做你认为对的事。”
当下。
林一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而她在深夜的连线里，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讨论着人生，命运，和选择。
这一切，三个月前的她，绝对无法想象。
“C，”她忽然说，“我们……能一直这样聊天吗？”
“只要你愿意。”C说，“不过我要提醒你，现在是凌晨零点二十八分。你明天还要上班。”
林一看了眼时间，吓了一跳：“这么晚了！”
“快去睡吧。”C的声音温柔，“晚安，林一。”
“晚安，C。”
通话结束。
耳机里恢复寂静。
林一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对话，像一场深度的心灵按摩，把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抚平。
C的理解，C的智慧，C那种理性的温柔……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
不是男女之间的暧昧——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就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孤独运转的星球，突然发现了彼此的引力。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经过镜子时，她停下来，看着里面的自己。
长发披肩，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上是疲惫但柔和的表情。
那是“林一”的样子。
也是她此刻，最接近真实的样子。
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C的最后一条消息：
“对了，周五开会如果紧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记录’这个任务本身，而不是‘听懂所有内容’。就像打游戏时，你不需要理解每个技能的底层代码，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会议记录同理——抓住关键点，技术细节可以后续查证。晚安。”
林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起。
他总是这样。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实用的建议。
她回复：“记住了。谢谢。晚安。”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今天的碎片开始翻涌：
档案室的灰尘味。
“047号志愿者”的字迹。
陆辰的签名。
C的声音。
两个男人的形象，在意识的暗流中交错浮现。
一个在现实里，高高在上，掌握着她命运的秘密。
一个在虚拟里，温柔陪伴，给予她灵魂的理解。
而她站在中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不知道该走向哪边。
或者说，她必须同时走向两边。
因为她需要陆辰掌握的真相。
也需要C给予的支撑。
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
一条双线并行，危险而孤独的道路。
但至少今晚，在深夜里，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有一个人，在线的另一端，听她说话，懂她困惑，陪她走过这段黑暗。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面对明天的会议。
面对陆辰。
面对那个可能知道一切，却选择了沉默的男人。
睡意渐渐袭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林一想：
如果C和陆辰是同一个人，该多好。
那样的话，她就不必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了。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
她摇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然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