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十五分,行政部的咖啡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宣告着新一壶美式咖啡煮好了。
林一站在机器前,盯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满玻璃壶,心里还在默背昨晚整理的医学术语表。基因组编辑、CRISPR-Cas9、脱靶效应、免疫原性……这些词汇像代码一样在她脑中排列组合,但缺乏实际经验的支撑,始终显得空洞。
“小林,会议室三的咖啡准备好了吗?”陈雨从工位探头问,“医疗组的会两点半开始,陆总要求提前十五分钟把咖啡和茶点送进去。”
“马上好。”林一应道,从消毒柜里取出十二个骨瓷咖啡杯——根据参会人数清单,今天医疗组项目研讨会加上陆辰和秦深,一共十一个人,多准备一个是惯例。
她将咖啡杯整齐码放在推车上,旁边是糖包、奶精、搅拌棒,以及一小碟柠檬片。茶点选了最不会出错的原味曲奇和蔓越莓司康,都是公司合作的五星酒店每日配送的。
推车有点沉,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一推着它穿过行政区的走廊,转弯,进入通往核心会议区的通道。
这里的灯光更亮,墙壁上挂着辰星资本投资过的科技公司产品照片——无人机、手术机器人、脑机接口设备……每一张都彰显着资本的触角和技术的野心。
林一的目光掠过那些照片,最终停在一张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张实验室内部的照片,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照片下面的标注很小,但她还是看清了:“深蓝生命科技·基因测序平台(2019)”。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推车的金属扶手。
深呼吸。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会议室三在走廊尽头,双开的胡桃木门紧闭着,门牌上的指示灯显示“会议中”。林一看了眼手表:两点二十分。按照安排,她应该在两点二十五分送咖啡进去,这样参会者有两三分钟取用,会议可以准时开始。
她停在门口,等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透过门缝,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不是正式讨论,更像是会前寒暄。
“……张教授,您这次的数据确实漂亮,但长期稳定性……”
“陆总,动物实验已经做到第十八个月了,没有一例出现异常……”
“我要的是概率,不是个例。0.1%的失败率,在医疗领域就是100%的风险……”
是陆辰的声音。冷静,理性,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林一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
“但我们竞品那边已经进入临床一期了,如果我们再不……”
“让他们去。”陆辰打断道,“辰星的投资原则是:宁可错过,不可错投。尤其是涉及基因编辑的领域,伦理风险大于一切。”
伦理风险。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不一样的重量。
因为林一知道,他亲手签署过封存令。
因为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伦理风险”。
两点二十四分,门内的声音暂时停止。林一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走向门口。
她立刻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表情。
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秦深,他看见林一和推车,微微点头:“送进去吧,放在会议桌侧边。”
“好的。”
林一推着车进入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九个人,陆辰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着,没系领带。窗外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其他人——有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有西装革履的投资经理,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法务顾问的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林一身上。
短暂的审视。
她低着头,将推车推到指定的位置,开始摆放咖啡杯。
“各位需要咖啡吗?”她轻声问,声音尽量平稳。
“给我一杯,谢谢。”一个戴眼镜的女科学家说。
“我也要。”
“美式就好。”
林一一一应着,熟练地倒咖啡,加糖加奶,递上。动作流畅,姿态专业——这是苏晓特训的结果:“记住,在这种场合,你就是一个服务人员。不要有多余的表情,不要有多余的话,做好分内事就离开。”
最后,轮到陆辰。
他还在看平板,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数据困扰。
“陆总,您的咖啡。”林一将杯子放在他右手边——根据秦深的交代,这是他的习惯位置。
陆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左手下意识地去端杯子。
就在这个瞬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会议桌另一侧的一位科学家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陆总,您看这份补充数据……”
第二,林一因为对方突然的动作,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手。
第三,陆辰的手碰到了咖啡杯的边缘。
时间仿佛放慢了。
林一看见深褐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像一道慢动作的瀑布,划过空气,落在陆辰的白衬衫袖口上。
温热,潮湿,迅速在洁白的布料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褐色污渍。
空气凝固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林一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陆辰的手停在半空,衬衫袖口被咖啡浸透,紧贴着手腕皮肤。褐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腕流下,滴在会议桌的文件上。
“对不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陆总,对不起,我……”
她手忙脚乱地从推车上抓起一叠纸巾,想要去擦,但又不敢真的碰到他,手僵在半空。
陆辰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眼被弄脏的衬衫袖口,又看了一眼桌上被咖啡浸湿的文件,最后,目光落在林一脸上。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情绪。
“没关系。”他说,声音和刚才讨论项目时一样平稳,“意外而已。”
他接过林一手中的纸巾,自己擦拭袖口。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那位站起来的科学家尴尬地坐了回去。其他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
秦深快步走过来:“陆总,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不用。”陆辰放下纸巾,看了眼手表,“两点二十八分,会议准时开始。林一,麻烦你再去倒一杯咖啡。其他人,回到议题。”
三句话,掌控全局。
林一几乎是逃离会议室的。
推车被她留在里面,她空着手冲进走廊,直奔茶水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还在微微发抖。
笨蛋。
这个词在她脑中循环播放。
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在陆辰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茶水间里,陈雨正在洗杯子,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小林?怎么了?”
“我……我把咖啡泼到陆总身上了。”林一的声音发颤。
陈雨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严不严重?”
“衬衫袖子全湿了。”
“天啊……”陈雨放下杯子,“陆总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没关系。”林一摇头,但表情更痛苦了,“但那种情况,他就算生气也不可能当场发作。”
“那倒是。”陈雨想了想,“不过陆总不是那种会秋后算账的人。他如果真的介意,当场就会指出来。他说没关系,可能就真的没关系。”
“真的吗?”
“我在这儿工作三年了,见过陆总发火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他生气的时候不是骂人,是……”陈雨做了个切割的手势,“直接处理。所以他说没关系,应该就过去了。”
林一稍微松了口气,但愧疚感丝毫没有减轻。
她重新倒了一杯美式,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回会议室。
门内,会议已经开始。陆辰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技术可行性,而是风险边界。张教授,您能保证这个编辑位点100%不会影响到其他基因功能吗?”
“从现有数据看……”
“我要的不是‘从现有数据看’,我要的是理论上的不可能。”
林一轻轻敲了敲门。
秦深开门,接过咖啡,低声说:“放在陆总右手边,然后去后面坐着记录。小心点。”
“好。”
林一走进会议室,低着头,将咖啡放在陆辰手边——这次,她确保杯子离他的手有足够的安全距离。
陆辰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停顿,继续着讨论:“……基因编辑不是写代码,没有‘撤销’键。一旦出错,后果可能是几代人的悲剧。”
林一走到会议桌最末端的记录员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沉浸在专业的讨论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陆辰。
他的右手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咖啡染成浅褐色的布料边缘。他没有去处理它,就那么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每次他抬手在白板上写字,或者翻动文件时,那片污渍都会在林一眼前晃动。
像是在提醒她:你搞砸了。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
科学家们带着复杂的表情离开——有些人兴奋,有些人沮丧,但都对陆辰的严谨表示敬畏。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辰、秦深和林一。
“今天的会议记录,明天中午前给我。”陆辰对林一说,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好的,陆总。”林一站起来,“另外,关于刚才的咖啡……我真的非常抱歉。您的衬衫,清洗费用请让我承担。”
陆辰终于正眼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手中的笔记本。
“记录做得怎么样?”他没有接衬衫的话题。
“呃……还可以。”林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专业术语比较多,但大致跟得上。”
“会议的核心争议点是什么?”
林一快速回忆:“是技术风险边界的界定问题。张教授团队认为他们的编辑精度已经足够高,可以进入临床。您认为,在基因编辑领域,‘足够高’不等于‘绝对安全’,需要更保守的评估标准。”
“概括得不错。”陆辰微微点头,“看来你听懂了。”
这算是……表扬?
林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记录时注意两点。”陆辰继续说,“第一,技术争议要客观记录双方论据,不要带主观判断。第二,我的最终决策理由要写清楚——不是基于个人偏好,是基于风险模型的计算结果。”
“明白。”
“至于衬衫……”陆辰终于提到了这件事,语气依然平淡,“不用放在心上。一件衬衫而已。”
但林一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什么?
不是责怪,不是宽容,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
“陆总,接下来您要见一下市场部的人。”秦深提醒道。
“好。”陆辰拿起平板电脑,走向门口。
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林一一眼:“会议记录,明天中午前。”
“是。”
门关上了。
林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发抖的感觉还在。
不是因为害怕陆辰责怪。
而是因为……在咖啡泼洒的那一瞬间,在陆辰抬头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
不是现实中。
而是在某个深夜,在某个虚拟的空间里,当她讲到一个复杂的技术点时,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也会用类似的眼神,“看”着她。
虽然她根本看不见他。
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摇摇头,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林一走着,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陆辰被咖啡泼到时平静的表情。
他说“没关系”时的语气。
他卷起袖口时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还有那片刺眼的污渍。
忽然,她停下脚步。
污渍。
咖啡泼到白衬衫上,应该会留下痕迹。就算清洗,也可能无法完全去除。
陆辰那样讲究的人,会容忍一件有污渍的衬衫吗?
除非……
除非他留着它,有别的用意。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她快步走向行政部,想要问陈雨一般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但在门口,她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所以说,小林把咖啡泼到陆总身上了?”是刘薇的声音。
“嗯,她吓坏了。”陈雨说。
“陆总什么反应?”
“说没关系,就继续开会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奇怪……”刘薇停顿了一下,“上次市场部那个总监,不小心把水洒在陆总的文件上,陆总虽然没发火,但之后那个项目的汇报就换人了。”
“可能因为小林是新来的?”
“也可能因为……”刘薇压低声音,“陆总对她特别宽容?”
“别瞎说。”陈雨嗔道,“可能就是心情好吧。”
林一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特别宽容?
她想起陆辰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问她“会议记录做得怎么样”时的语气。
想起他最后那句“一件衬衫而已”。
真的只是心情好吗?
还是说,从她入职开始,从她调去总裁办开始,从她在档案室接触到那些文件开始……
陆辰对她的“特别”,就已经开始了?
而这个咖啡事件,只是让这种“特别”,变得更加明显?
林一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