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一小时，林一坐在行政部的工位前，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整理着下午的会议记录。
文档已经写了三千字，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每当她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画面：深褐色的咖啡液在白色衬衫上晕开，陆辰平静的表情，还有他手腕上滴落的液体。
“没关系。”他说。
“一件衬衫而已。”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每重复一次，心里的不安就加深一分。
按照她对陆辰的认知——从同事的八卦、从档案里的决策、从会议上他严苛的提问风格——他应该是对细节要求极致的人。一杯咖啡泼到身上，弄脏衬衫，弄湿重要文件，这绝对是触犯他原则的失误。
但他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皱眉。
林一停下打字，看向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在递咖啡时因为科学家突然站起的动作而瑟缩了一下，导致了那场意外。
她在脑海中慢速回放那个瞬间：
科学家起身，动作突然。
她本能后退，手轻微晃动。
陆辰的手恰好伸向咖啡杯。
接触点偏移了2-3厘米。
杯子倾覆。
如果她没有后退呢？
如果陆辰晚0.5秒伸手呢？
如果杯子放的位置再靠右1厘米呢？
任何一个变量改变，结果都会不同。
但现实是，咖啡泼了，衬衫脏了，她在所有参会者面前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而陆辰说：没关系。
“小林，记录做得怎么样了？”李经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一回过神：“差不多了，在整理最后一部分。”
李经理走过来，看了眼她的屏幕：“效率挺高嘛。对了……”她压低声音，“刚才咖啡那事，陆总后来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就问了会议记录的事。”
“那就好。”李经理拍拍她的肩，“别太往心里去，新人难免犯错。陆总既然没追究，就是真的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林一不确定。
下午六点，她完成了会议记录的初稿，保存，加密，准备明天上午润色后再提交。
关掉电脑时，她想起陆辰手腕上那片污渍，犹豫了一下，打开购物网站，搜索“男士白衬衫”。
她不知道陆辰的尺码，但根据目测，应该是标准体型。她选了一件价格中上的品牌基础款，加入购物车，又犹豫了。
直接送衬衫，会不会太刻意？像是在强调那场尴尬。
或者，她应该去专业的清洗店咨询，看能否挽救那件被咖啡毁掉的衬衫？
她正纠结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
“下班了吗？”
“准备走。你呢？”
“还在办公室。今天周五，不早点回去休息？”
“有点事没处理完。”林一打字，手指顿了顿，“C，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在工作场合犯了比较明显的失误——比如把咖啡泼到上司身上——你会怎么做？”
这次C的回复很快：“首先道歉，然后提出解决方案，比如承担清洗或更换费用。最后，确保同样的错误不再犯。”
标准的职场应对。
“如果上司说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呢？”
“那就接受他的宽容，但自己心里要有数。”C说，“宽容是对方的修养，不是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这段话让林一心里一颤。
是的，陆辰的宽容是他的修养，但她不能因此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明白了。”她回复，“谢谢。”
“不过……”C又发来一条，“你为什么会问这个？该不会……”
林一苦笑：“嗯，就是我。”
这次C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真的？对方反应如何？”
“他说没关系，一件衬衫而已。”林一打字，“但我总觉得……太轻松了。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更严苛才对。”
“也许他对你有特别的期待。”C说，“或者，他看到了比这个失误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在会议上的专业表现，比如你后续处理问题的态度，比如……你这个人本身的价值。”C停顿了一下，“优秀的管理者懂得权衡。一个可弥补的小失误，和一个有潜力的员工，孰轻孰重，他们算得很清楚。”
潜力的员工。
林一想起陆辰问她的那些问题：简报的价值，会议记录的核心，还有他把她调到总裁办的安排。
也许，他真的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潜力”。
“但愿如此。”她回复。
“别想太多。”C说，“既然他给了台阶，就顺着下来。然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宽容是值得的。”
实际行动。
林一看向购物车里的那件衬衫，点了删除。
然后她搜索“专业衬衫清洗”，找到一家高端店铺，收藏了链接。
她要先确认那件衬衫是否还能挽救。如果不能，再考虑其他补偿方式。
但更重要的是，像C说的，用行动证明价值。
“对了，”C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参加了医疗组的会议？”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上次说过周五有会。”C说，“怎么样？医学术语跟得上吗？”
“勉强。不过记录的核心争议点抓到了。”林一简单复述了技术风险边界的讨论。
C听完，回复：“很精准的概括。基因编辑领域确实面临这样的悖论：技术越精确，人们越容易忽视残留的风险。你老板的谨慎是对的。”
“你也懂这个领域？”
“略知一二。”C说，“我投资的几家公司涉及生物科技，所以需要了解基础逻辑。不过真正深入的技术细节，还是要靠专业人士。”
又是投资。
林一越来越好奇C的真实身份了。
“你投资的领域很广。”她说。
“科技是相通的。”C回复，“底层逻辑都是数据、模型、风险控制。无论是写代码、做投资，还是……做直播，本质都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
这句话让林一沉默了。
寻找确定性。
她现在的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身体的变化，实验室的谜团，双重身份的伪装，还有陆辰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而C，在网络的另一端，用他的方式，给了她一些确定的支撑。
“C，”她轻声打字，“谢谢你。”
“又说谢谢。”
“因为真的感谢。”林一认真地说，“很多时候，和你聊完，我会觉得……没那么慌了。”
这次C的回复很慢。
慢到林一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消息跳出来：“林一，你是个很特别的人。特别到……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在陆辰那里，是对危险技术的“封存”。
在C这里，是对她这个人的“保护”。
而她，同时站在两个保护圈的边缘。
不知该感到幸运，还是危险。
“我得下班了。”林一说，“晚上还要直播。”
“好。今晚讲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聊聊错误处理机制？游戏里和现实中，如何应对意外失误。”
“很应景的话题。”C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会准时到。”
“嗯。”
结束对话，林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总裁办区域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辰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灯光。
他还在工作。
周五晚上，大部分员工都已经走了，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
林一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走向总裁办旁边的助理工位——秦深的座位。
桌上很整洁，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还有一个便签本。她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上面记录着明天的日程安排，其中一条写着：“上午10:00，干洗店取衬衫（陆总）。”
干洗店。
所以陆辰真的把那件衬衫送去清洗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低头看便签时，总裁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陆辰站在门内，手里拿着水杯，正要出来接水。
他看见了林一站在秦深工位前的背影，看见了她盯着便签的眼神，看见了她脸上复杂的神情——愧疚，困惑，还有一丝坚定。
他停顿了三秒。
然后，无声地关上了门。
林一离开后，陆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今天会议的监控录像。他快进到咖啡泼洒的那个瞬间，反复播放了三遍。
每一次，他都盯着林一的表情变化：从专注到惊慌，从惊慌到强作镇定，从镇定到懊恼。
还有她递纸巾时，手指微微发抖的细节。
最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标题是：“员工林一入职一周行为模式分析”。
报告里有很多图表：她在不同任务上的耗时分布，她访问公司内网不同页面的频率，她在扫描文件时的目光停留热力图……
以及，她在档案室里，发现那个“深蓝生命”文件夹时的反应——虽然监控没有拍到文件夹内容，但系统记录了她扫描那几页文件时，心率监测手环数据的异常波动。
陆辰看着那些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偶然。
三次呢？
这个叫林一的女孩——或者说，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不协调的地方。
计算机背景却来做行政。
对医疗伦理问题表现出超常的关注。
在档案室里发现敏感文件时的异常反应。
以及今天，在讨论基因编辑风险时，她记录的手速明显快于其他部分。
还有……她身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他直播间里那个女孩。
像“一一”。
陆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在直播间，“一一”讲解游戏战术时，眼睛里的专注光芒。
一个是在会议室，林一记录医疗讨论时，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的节奏。
两种专注，如此相似。
他睁开眼睛，在报告末尾敲下一行备注：
“继续观察。重点：1.线上行为与线下行为的一致性分析；2.对‘深蓝生命’相关信息的敏感度追踪；3.技术能力与实际岗位的匹配度评估。”
然后他保存文件，加密，关闭。
窗外，城市的夜景已经全面亮起。
陆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车灯。
他不知道林一到底是谁，到底在寻找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求职者，不是普通的行政助理。
她带着秘密而来。
而他，决定给她时间和空间，让那个秘密自己浮现。
因为最优秀的猎人，不是追逐猎物的人。
而是设好陷阱，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来的人。
咖啡泼洒事件，是一个意外。
但意外的宽容，是一次精心的投饵。
他想看看，这条特别的鱼，接下来会怎么游。
同一时间，林一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已经被记录，被分析。
她只是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思考着今晚的直播内容。
错误处理机制。
如何面对失误，如何修复，如何成长。
这不仅是她要讲给粉丝听的内容。
也是她要说给自己听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