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点一刻，陆辰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送进来的美式咖啡。
咖啡的温度透过骨瓷杯壁传递到指尖，热气在晨光中氤氲成薄雾。他的目光落在二十三楼窗外的城市景观上，但注意力却在身后开着的办公室门外——那里是开放办公区，行政部的几个工位清晰可见。
其中一个是林一的。
她今天来得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此刻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从陆辰的角度，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
上周五的咖啡事件后，行政部经理李雯曾私下询问是否需要给林一调整岗位，或者至少进行一次正式的谈话提醒。陆辰拒绝了。
“新人难免失误。”他说，“给她机会改正。”
李雯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陆辰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他一贯的管理原则，重要场合的严重失误需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但他对林一，似乎总是多一分耐心。
也许是因为她在会议记录上展现的专业性。
也许是因为她后来主动提出承担衬衫清洗费用时的诚恳态度。
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继续停留在那个工位上。
林一正在处理一份数据报表——是秦深上周五交代的任务，要求她对公司上半年行政开支进行归类分析，找出可优化的空间。这不是复杂的工作，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陆辰看着她操作Excel。
她的动作很流畅，几乎不需要看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跃，偶尔配合鼠标点击，屏幕上的数据便迅速被整理、筛选、重组。
忽然，陆辰的视线定格在她的手上。
林一正在使用一组快捷键：Ctrl+Shift+L（快速筛选），Alt+E+S+V（粘贴特殊值），F4（重复上一步操作）。
这组操作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一个经常使用Excel的人都会掌握一些快捷键。
但让陆辰注意的是她的操作节奏和顺序。
首先是Ctrl+Shift+L，她按下这三个键的速度极快，几乎同时，而且手指的落点异常精准——不是慢慢摸索，而是肌肉记忆般的本能。
接着是Alt+E+S+V，这个组合键需要左手跨越键盘，但她做得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纠正。
最后是F4，她的小指在按下这个键时，有一个轻微的、习惯性的向内弯曲的角度。
这个角度。
这个节奏。
这个操作序列。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类似的操作习惯。
在某个直播间里，当“一一”在游戏间隙快速切换软件、整理数据、准备下一轮战术讲解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样子，和眼前这一幕，惊人地相似。
那时候“一一”正在讲解如何用Excel分析游戏数据，展示了她自制的胜率统计表。弹幕里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用专业分析工具，她回答：“Excel够用了，而且快捷键用熟了，效率不比专业软件低。”
陆辰当时就在屏幕前，注意到了她操作时的小习惯——比如那个小指向内弯曲的角度。
人的操作习惯就像指纹，会因身体结构、肌肉记忆、学习路径的不同而形成微妙的个人特征。职业电竞选手可以通过操作风格被识别，程序员也可以通过代码风格被辨认。
而林一的这组操作，和他记忆中的“一一”，重合度太高了。
高到不像巧合。
陆辰放下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他调出上周五会议室的监控录像，快进到林一做记录的那段。
画面里，林一正用笔记本电脑快速输入。由于角度问题，看不清具体按键，但能看到她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频率和节奏。
他又打开另一个窗口，里面保存着“一一”的直播录像剪辑——是她几次展示技术操作时的特写镜头。
两个画面并排。
陆辰的目光在两个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节奏。
停顿。
手指的起落轨迹。
还有那个微妙的、小指弯曲的角度。
相似。
太相似了。
但仅凭这个，还不能下结论。
操作习惯的相似可能是偶然，可能是同一套教学视频培养出来的肌肉记忆，也可能是……
陆辰关闭录像，重新看向办公室外的林一。
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停下了动作，盯着屏幕思考了几秒。然后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很自然的、带着疲惫感的动作。
这个动作，陆辰也在“一一”的直播间里见过。通常是直播到深夜，讲解完一个复杂的技术点后，“一一”会摘下耳机，揉揉太阳穴，然后对镜头笑一下说：“有点烧脑，我们休息一分钟。”
那种疲惫中带着满足的神态，和此刻林一的表情，隐约重叠。
陆辰的眉头渐渐蹙起。
如果林一就是“一一”……
那么这个女孩身上所有的“不协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计算机背景要来做行政？因为行政工作相对自由，便于她兼顾直播。
为什么对医疗伦理表现出超常关注？因为“一一”在直播间里也经常讨论科技伦理话题。
为什么在档案室发现敏感文件时心率异常？因为她可能和“深蓝生命”有某种关联。
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她身上有那种让陆辰感到熟悉的“纯粹感”？
因为那就是“一一”吸引他的核心特质：对技术的热爱，对逻辑的尊重，对真实的坚持。
陆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林一入职辰星资本的目的，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求职。
她为什么选择辰星？
是因为辰星投资过“深蓝生命”？还是因为别的？
而她在直播间里展现的那个“一一”，是真实的一面，还是表演的一部分？
无数问题在陆辰脑中盘旋，像无数条线索，开始向同一个点汇聚。
但他没有证据。
只有疑窦。
而疑窦，需要用更多观察来验证。
“秦深。”陆辰按下内线电话。
“陆总。”秦深的声音立刻传来。
“今天下午的投资部例会，让林一也参加，做会议记录。”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投资部的例会？这通常是部门助理或者投资经理助理的工作，行政部的人一般不参与。”
“破例一次。”陆辰说，“她懂技术，记投资会议应该比记医疗会议容易。另外，会后把今天的会议资料给她一份，让她学习一下投资分析报告的框架。”
“……明白。”
挂断电话，陆辰重新看向窗外。
如果林一就是“一一”，那么她的学习能力、逻辑思维、信息处理速度，应该远超普通行政人员。投资会议的专业性，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测试场。
他会观察她如何理解那些复杂的交易结构、估值模型、退出策略。
他会看她能否抓住讨论的核心矛盾。
他会注意她记录时的侧重点。
以及，最重要的是——他会寻找更多“一一”的痕迹。
上午十点半，林一收到了秦深的邮件通知。
“下午两点，投资部季度复盘例会，地点：会议室一。请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准备，会议预计三小时。会后请于24小时内提交会议纪要，并附上你对会议内容的学习心得（不少于500字）。”
林一盯着邮件，心里五味杂陈。
投资部例会。这是公司核心部门的会议，通常只有高层和投资团队参加。她一个行政助理，为什么会被要求去做记录？
而且还要写学习心得？
她想起上周五陆辰的“宽容”，想起同事们说的“陆总对她特别”，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这种“特别”，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回复邮件：“收到。请问会议资料在哪里获取？”
秦深的回复很快：“已发你内网共享文件夹链接。资料涉密，请勿外传。”
林一点开链接，里面是十几个PDF文件：项目尽调报告、行业分析、财务模型、法律文件……每个都厚得像书。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三小时的会议，这么多资料，她不可能全部看完。
只能抓重点。
她开始快速浏览，用程序员阅读文档的方式——先看目录结构，再看摘要和结论，最后挑核心章节细读。
在这个过程中，她完全没注意到，总裁办公室里的陆辰，正通过监控看着她。
他看着她在面对海量信息时的应对策略：先建立框架，再填充细节。
看着她遇到不理解的专业术语时，快速打开浏览器搜索，然后记在笔记软件里。
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咬着嘴唇思考——那是“一一”在思考复杂战术时会有的表情。
陆辰的疑窦，又深了一层。
中午，林一没有去食堂吃饭。她让陈雨帮忙带了个三明治，继续在工位上看资料。
下午一点四十五，她提前来到会议室一。
这是公司最大的会议室，能容纳三十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中央已经摆好了名牌，陆辰的名牌在主位，两边是各投资组的负责人。
林一在会议桌最末端找了个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测试，调整录音设备，检查纸笔是否够用。
所有动作熟练而专业。
一点五十五分，参会者陆续入场。
投资部的人看到林一时都有些惊讶，但没人说什么。陆辰的安排，从来不需要解释。
两点整，陆辰准时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目光扫过全场，在林一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座。
“开始吧。”他说。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一全程高度集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点：哪个项目超出预期，哪个项目出现风险，哪个行业赛道正在崛起，哪个技术趋势需要重点关注。
投资部的讨论比医疗组更激烈，涉及的数字更大，术语更专业。但林一发现，自己反而更能跟上——因为投资分析的底层逻辑，和技术项目的风险评估，有很多相通之处。
都是数据，都是模型，都是概率。
都是理性的游戏。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讨论到一个AI制药项目的估值争议时，陆辰忽然看向林一：
“林助理，刚才的讨论，你听懂了多少？”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一。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但表情平静：“大致跟得上。争议的核心在于：技术成功率和市场窗口期的概率乘积，是否支持当前的估值溢价。正方的论据是技术壁垒足够高，反方的论据是竞品跟进速度可能超预期。”
简洁，精准，直击要害。
投资部的几个经理交换了惊讶的眼神。
陆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讨论。
但林一能感觉到，从那一刻起，会议室里的氛围变了。
之前她是一个“做记录的行政人员”，现在，她至少是一个“能听懂投资讨论的行政人员”。
而这种变化，源于陆辰那个突如其来的提问。
他是在测试她。
林一确定了这一点。
会议在五点结束。
参会者陆续离开，林一整理着记录，心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陆辰为什么要测试她？
因为咖啡事件的宽容，需要用实力来证明值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记录明天中午前给我。”陆辰走过她身边时，留下这句话。
“好的，陆总。”
陆辰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一一个人。
她看着满屏幕的笔记，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会议桌中央，陆辰刚才坐的位置，放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他忘了带走。
林一犹豫了一下，拿起钢笔，走出会议室。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着，但秦深的工位还亮着灯。
“秦特助，陆总的钢笔落在会议室了。”林一递过去。
秦深接过，看了一眼：“这不是陆总的笔。”
“啊？”
“陆总用的笔都是定制款，笔夹上有他的名字缩写。”秦深把笔递给林一看——笔夹光滑，没有任何标记，“这应该是哪位投资经理的。放这儿吧，丢了的人会来找的。”
“好。”
林一放下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视线扫过秦深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开着一个数据分析软件，显示的似乎是员工行为数据。其中一个窗口里，有一行标题让她的心脏骤停：
“林一线上行为与线下行为匹配度分析（进行中）”
她只瞥到了这一行，秦深就迅速切换了窗口。
但足够了。
线上行为与线下行为匹配度分析。
他们在分析她。
分析她的线上……和线下。
林一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回行政部。
坐在工位上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秦深在分析她的线上行为。
线上。
哪个线上？
是作为“林一”的普通网络使用记录？
还是……作为“一一”的直播行为？
他们发现了什么？
陆辰的疑窦，已经发展到需要专门分析的程度了吗？
那个操作习惯的相似，他注意到了？
咖啡事件的宽容，档案室的观察，投资会议的测试……所有这些，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验证？
林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小心，足够隐蔽。
但现在看来，在陆辰眼里，她可能已经漏洞百出。
而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陆辰已经知道了多少。
不知道他离真相，还有多远。
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景象。
但林一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亮的探照灯下。
无处可藏。
疑窦已经初生。
而真相，还会远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猎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而猎物，还浑然不觉。
